狩龍_第4章 王爺
「王爺,臣知您憂慮。世子確非雄主之姿,卻有守成心性。」
「立長不立賢,此乃國本之基,不可動搖。?長便是長,嫡長子只有一個,名分早定,眾人皆知。」
「而賢,王爺,臣問您,何為賢?誰人可謂賢?」
「今日看著驍勇的,明日或許剛愎,眼下瞧著聰慧的,他朝也許怯懦。賢字太過虛浮,人心易變,眾口鑠金。」
「唯有長幼有序四字,是鐵打的規矩。規矩一破,人心浮動,只會禍起蕭牆,請王爺三思。」
我爹聽著徐淄的長篇大論,將剩下的話咽回了喉嚨裡。
08
風聲不知怎麼傳到了龐蒙耳朵裡。
他連甲冑都未及全卸,便一路闖進我爹的書房,單膝跪在地上。
「大哥!我龐蒙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但世子絕不能動!」
我爹伸手扶他:「老龐,起來說話。」
龐蒙不動,頭垂得更低。
「大哥,嫂嫂就留下這麼一點骨血!您看他千般不好,那也是嫂嫂身上掉下來的肉!」
他虎目含淚:「是我對不起嫂嫂,對不起大哥!」
「這條命當年就該折在戰場上,是大哥和嫂嫂救了我!」
「那些庶出的小崽子,再能耐,能比得上嫂子的血脈金貴?」
「我龐蒙這輩子就認這麼一個嫂嫂,也就認這麼一個侄子!您要廢世子,除非先一刀砍了我!」
「我活著一天,就得護著世子一天,誰想動他,先從我屍身上踏過去!」
說起我娘,我爹的心就像被鈍刀子割了一片。
少年夫妻,榮辱相隨。
其中情誼,不是成名後的鶯鶯燕燕比得起的。
良久,我爹頹然揮了揮手:「給老子滾出去。」
龐蒙重重磕了個頭,一言不發退了出去。
經此一番,我爹終於徹底息了易儲的心思。
他將更多的精銳兵馬和關隘防務,交到龐蒙等一眾忠於世子的老兄弟手中。
築起一道規矩禮法的銅牆。
將韓元儉牢牢護在中央。
只求這嫡長子能安安穩穩,不生大亂。
銅牆鐵壁之內,我哥的日子越發悠遊自在。
他無需再為課業煩心,武藝更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反正龐將軍總能為他找到最完美的藉口。
他大了,通了人事。
開始頻繁出入酒肆勾欄,帶著一群趨炎附勢的紈絝。
揮金如土,醉生夢死。
我爹偶爾聽聞,也只是不痛不癢地罵幾句。
最終揮揮手,由他去了。
只要這嫡長子不翻天,便睜隻眼閉隻眼。
而我,依舊是先生心中勤勉有加,卻無足輕重的點綴。
我答得再精妙,徐先生也只會嘆氣。
「若世子能有郡主三分穎悟,王爺便可高枕無憂矣。」
看啊。
我將十二分的力氣都拼了上去。
卻只換來一句對我哥「若有三分」的期待。
演武場上,我能與精兵對戰數十回合不露敗象。
可龐將軍只會拍拍我的肩膀,哈哈笑道:「郡主好身手!」
「這槍耍得漂亮,趕明兒王爺壽宴,給王爺舞一段助興,保管王爺高興!」
在他眼裡,我的槍法也配做不入流的助興作用。
天下局勢緊繃,訊息從關中傳來。
岐山殷氏,清流名門,有女名斐,年方十二。
其父殷公,當世大儒,親自教導。
不囿於女德女紅,授以經史子集,論以治國方略。
殷斐才名漸起,談吐風儀,令不少當世名士讚歎,已有女中小諸葛之美譽。
甚至引得數家門第早早遣人探問,意圖求娶。
「聽聽,這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書香門第出來的明珠!」
「可不,殷公愛若珍寶,親自栽培,憑才學奪得明理齋魁首,還長得漂亮,嘖嘖,也不知以後便宜了誰家。」
09
下人們的議論飄進耳朵,帶著豔羨。
我站在拐角聽著,臉色煞白。
呵,岐山殷斐?
不過是有個願意把她當回事的父親!
她讀的書,我也能讀!她明的理,我也能明!
可徐先生教我,總隔著一層女子本分的坎。
我爹縱我,也跳不出女兒嬌寵的圈。
我的努力,只配換來對另一個酒囊飯袋的惋惜陪襯!
憑什麼!
一股邪火竄上心頭,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絞痛。
恰在此時,貼身婢女環兒正端著茶走過。
我轉身,剛好與她碰到。
她腳步一踉,溢位來的茶水打溼了我的裙襬。
「奴婢該死!郡主饒命!」環兒嚇得魂飛魄散,當即跪倒在地。
換做平常,我大多呵斥幾句,罰個跪便罷了。
但此刻,所有鬱結的憤懣像是找到了一個決堤。
我甚至沒意識到自己何時揚起了手。
只聽見一聲凌厲的破空聲,「咻」地一下撕裂。
慘叫聲炸開,環兒衣服底下的皮肉瞬間綻開。
「郡主饒命!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這本是我方才騎馬時用的鞭子。
如今抽在人的身上,非但沒有清醒,反而像往心頭的野火潑了滾油。
腕一抖,第二鞭、第三鞭......
一下比一下狠戾,一下比一下順暢。
鞭影縱橫,每一下都帶起血沫和布屑。
奇異的快意順著鞭子蔓延到四肢百骸。
看,她的生死痛苦,此刻如此真切地繫於我手。
什麼詩書,什麼道理,什麼賢名!
都比不上這實實在在的掌控!
她殷斐讀萬卷書能得虛名。
而我這一鞭下去,便能叫人魂飛魄散!
我不知道抽了多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