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隱_第19章 師

「師、師父......」

我捂住他的嘴巴，高聲說道:「段崇玉，你再不現身，我可真要與你哥哥做些親熱的事了，到時你別來找我哭!」

門扉輕動。

卻是夜風在拂。

「段崇玉?」

「段崇玉，你現在出來，我不跟你生氣，出來!」

「段崇玉!」

「崇玉......」

一聲一聲，毫無應答。

再開口時，我哽咽了。

「滴答」,手背落下一顆溫熱的淚珠。

卻是一直被我捂住嘴巴的段千崖，他早已經淚流滿面了。

我移開了手，只聽他哭著對我說:「前輩，對不起......」

我忽覺眼前發黑，一陣強烈的頭暈目眩，腳下站立不穩，幾乎栽倒下去，是段千崖及時扶住了我。

「前輩，你還好嗎?」

「沒事,」我抓住了段千崖的衣袖，揪得很緊很緊，很艱難方張口問一句,「千崖，你別再騙我，我只問你一句，崇玉他......他還活著嗎?」

段千崖黯然道:「倒是還有一口氣在。」

我心口頓時一鬆，終於還是沒有撐住，暈了過去。

20

段崇玉這傻小子，為解我這毒，尋一味叫做「玉琉璃」的劇毒之花，深入了一片毒瘴之地。

渾身被蛇蟲鼠蟻咬得沒一塊好肉回來，這便也罷了，之後，他更不惜以血飼花——

「這『玉琉璃』是天下至毒之物，師父說，藥毒同源，若是用得好，它便可解天下奇毒。

「只是，它自身毒性太強，不可直接入藥，所以，得讓一個人日日飼養它，等他體內的血液都帶上這『玉琉璃』的毒素，便取他的血作引......」

段千崖說著，眼中忍不住又落下淚來。

這玉琉璃，至毒至美，花瓣晶瑩剔透，花蕊中卻藏有如昆蟲一般的口器，活物一般，會探出來蜇人、飲血。

飲血過程中，毒素交換，幾日過後，飼花人通身血液便紅至發黑，成了這劇毒毒素的攜帶者了。

我提著食盒進了藥王谷後山的一處山洞。

山洞內幽暗曲折，走上約莫一盞茶的時間，深入山腹之中，眼前才驟然開闊。

只見段崇玉浸在一汪寒潭之中，四肢皆被鐵鏈縛住，身上傷痕遍佈，那張漂亮的臉上，亦有一小半都覆上了可怖的傷疤。

而與他慘白麵色有著極強對比的是寒潭邊那盆玉琉璃，花葉興奮地抖動，泛著極妖冶的紅光，那是它剛剛飲飽了血的緣故。

段千崖說，玉琉璃毒性太烈，不僅每日使得崇玉痛不欲生，而且已開始灼傷崇玉的皮膚，使得他失明失聰，嗓子也快要壞了。

用鐵鏈鎖著他，亦是怕他承受不了那噬心之痛，發狂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

根本不用放輕腳步，我已走到潭邊，走到離他很近的地方，段崇玉仍是一無所覺。

我含淚撫上他的臉。

他這才朝我的方向側了側頭，一雙總是神采飛揚的眼睛如同死去，原本清亮悅耳的聲音亦已變得無比嘶啞。

「......哥?」他的嘴唇動了動,「我師父......他今日還好嗎?」

我的眼淚洶湧地流下。

在他手心一筆一劃地寫:「他很好。」

段崇玉便唇角一揚，笑了。

這個笑容簡直讓我心痛得無法喘息。

我的乖徒兒，我的崇玉......

怎麼值得?

怎麼值得?!

你還這樣年輕，正是最最好的年紀，當縱馬江湖，快意人生，怎麼值得為了我，做這樣的犧牲?怎麼值得為了我，連命也不要?

我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翻湧的哀痛，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臉。

他表情漸漸變了，由疑惑變成慌亂，慌亂之後，便開始有些躲閃。

我不許他躲，有些強硬地扳過他的頭，手指插進他髮間，扣住他的後腦勺深深吻了上去。

他掙扎起來，鐵鏈嘩啦嘩啦，盪出陣陣迴響。

到最後根本也分不清是誰的眼淚，混在一起，捲進口舌之間，鹹得發苦。

「別......別看我......

「師父，你別看我......」

崇玉無助地哀求起來。

我明白的，我怎麼會不明白?

如今的他，自覺醜陋，自覺狼狽，不願被我看見。

崇玉......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他看不見也聽不見，我說他太傻，我說不值得，我說我不嫌棄，我說你知不知道師父心痛得快要死了，他能知道嗎?

我只能跪在岸邊，捧住他的臉不停地吻，吻他的額頭，吻他的眼睛，吻他的鼻樑，嘴唇輕輕觸著他臉上的傷疤。

崇玉慢慢停止了掙扎。

我抓著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臉上，他感覺到了，用手指慢慢地描摹著我的眉眼，無聲地流淚。

「林無隱......」

他發出嘶啞的聲音。

忽然他的手劇烈一抖，緊接著，渾身痛苦地抽搐起來。

他又開始推我:「你走，走!」

那是毒發之兆，我急得跳下了寒潭之中。

那水極涼，可稍稍緩解崇玉毒發時的痛苦，於我而言卻是刺骨。

我顧不上那些，將崇玉緊緊摟進懷中。

怎麼辦?我的崇玉，他如此痛苦，我卻連他萬分之一的痛也無法分擔，這世上還有比我更沒用的師父嗎?

崇玉扛不住暈了過去。

我捋了捋他的溼發，摸出段千崖交給我的鑰匙，暫時解開他手腕腳腕上的鎖鏈，將他抱出了寒潭。

之後我幾乎就在這山洞中住下了。

每日喂崇玉吃飯，幫他換乾淨的衣服，給他的傷口上藥。

一開始他很不自在，總想藏著躲著，但他犟不過我，就那虛弱的身體，拿我也沒什麼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