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隱_第12章 天才
「天才。」
「平庸。」
「其實沒有那聶無音做對比的話,他倒也算這一輩裡的佼佼者了。」
「既生瑜,何生亮啊。」
「這樣下去,即便到時候老莊主把這莊主之位傳給他,怕也不能服眾吧。」
「誰說不是呢?」
「我看那少莊主自己也是個痴的,這樣一個鋒芒畢露的師弟,還日日帶在身邊,說得難聽點,誰知道那聶無音懷的什麼心思?」
「你瞧他平日裡目下無塵那模樣,此等心性,真甘心一輩子屈居人下?別到時這靈犀山莊上百年的傳承就斷在此處,易了主啊。」
夢整個暗下去,又亮了。
回到大比武那一日,我不知何故突然在擂臺上發了狂,一刀斬落小師弟右臂。
四下皆驚,師父飛身掠至擂臺上,探我經脈,後一聲痛心疾首的長嘆:「無音,你何至於此啊!」
一時擂臺對角甩來兩根腕口粗的鎖鏈,將我緊緊地絞住。
我痛得五臟六腑都似被擠碎,拼命地掙扎、解釋,說我沒有,我沒有,師父你信我,我真的沒有!
師父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既殘忍又不忍的神情,叫我一時怔住了。
「無音,你有,對嗎?」
就那短短一瞬,如驚雷劈過,我什麼都懂了。
是師父。
師父不許我這樣潛在的威脅留在自己的兒子身邊,他要為將來聶尹棠接任山莊掃除一切雜音和障礙。
既是師父所願,那我自然是無所不從的。
救命之恩大過天,當年若不是師父,我這身皮肉早就落入他人腹中,成了一具白骨了。
沒有師父就沒有後來的一切。
聶無音這肆意張揚的人生,本就是師父所賜,那麼現在他想要收回去,我沒道理不雙手奉上的。
我......我沒道理......
「無音。」
有人在喊我。
「無音?」
有柔軟的觸感,從眼角輕輕地撫過。
13
睜開眼,我才意識到自己臉上已爬滿了淚水。
聶尹棠不知是什麼時候醒的,此刻看著我,一張蒼白的臉上,隱隱透出幾分溫柔。
我尚未從那漫長夢境中回過神來,一時有些恍惚。
聶尹棠柔聲道:「這些天一直都是你在照顧我嗎?辛苦你了,無音。」
「別這麼說,師兄,你是為我受的傷,我照顧你是應該的。」
聶尹棠聞言一頓,再開口時,言語中帶上些嘆息:「你是我師弟,我救你,也是應該的。我們之間一定要這樣客氣嗎?」
我垂了垂眼,沒有說什麼,起身想去外面喊小廝把煎好的藥送進來。
可聶尹棠忽然抓住我的手臂,不由分說將我帶進了他懷中。
清苦的藥香撲面而來,「剛才夢見什麼了?哭著叫『師兄』。」
我默然,答他:「夢見你用鞭子對我施行家法那日,好大的雨,我求你不要折斷赤水,可你依然當著我的面折斷了他。」
有那麼一瞬,聶尹棠將我抱緊了。
可他最後還是將我鬆開,聲音裡幾分痛惜:「無音,你還是怪我。」
我笑一笑,「師兄,我不怪你。不過是夢見往事罷了。」
對聶尹棠,確實談不上什麼怪不怪的。
彼時我受千夫所指,連我自己都承認自己鬼迷心竅犯下大錯,以他那眼裡揉不得半分沙子的性子,又如何不對我失望,如何不怒火中燒呢?
後我假死脫身,遠離弋陽城,遠離靈犀山,許多年過去,那些事我都已盡忘了。
直到大概三年前,師父病重,以致神智昏聵,竟在渾渾噩噩之中,向自己這個唯一的兒子懺悔,並吐露了當年冤我的真相。
聶尹棠開始滿世界地尋我。
無意中得知我與昔年舊友還偶有聯絡,他一個一個登門拜訪,據靳懷風說,已是將姿態放到最低,就差低聲下氣地哀求了。
不過靳懷風不是那心軟之人,無論聶尹棠說什麼,只一味將人轟走。
倒有另一位女性友人,見聶尹棠失魂落魄,實在狼狽,終於還是不忍,答應了替他傳信——也並未將我之所在告知於他。
那之後,聶尹棠道歉的信箋如雪片般飛來。
我從未回過一個字,只是一封一封那麼讀著。
其實有一個問題,在我心裡頭壓了許久。
過了這許多年,到此時此刻,我發覺我還是很想問他。
我便問了。
「師兄,那個時候,你有過哪怕一個瞬間,覺得我不會做這樣的事,相信我一定是有苦衷的嗎?」
聶尹棠眼睫劇烈一顫。
我看著他眼眶慢慢變紅,這時燭火一晃,他忽然就落下淚來。
......
聶尹棠終於醒過來,那我便也不必再時時守著了。
喝完藥,他因為身體還虛弱著,很快又睡了過去,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這些天我和小徒弟都借住在靈犀山莊,被安排在一處比較僻靜的小院裡。
一推開門,段崇玉不知打哪裡冒出來,把我堵在了門後。
「林無隱!」他怒道,「你又和那個姓聶的摟摟抱抱!」
「看在他救你一命的份上,我都不說你這些天沒日沒夜守著他的事了,你千萬別說你現在為報救命之恩要對他以身相許啊!」
我笑笑,逗他:「我許了你又當如何?」
「你......」段崇玉瞪大眼睛,憋了半晌,憋出兩個字,「不準!」
「到底你是師父還是我是師父?一天天就你管得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