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隱_第18章 那鈴鐺是催命魔音
那鈴鐺是催命魔音,讓我摒棄一切雜念,腦中只剩下一個唯一的念頭:救救他,救救我的小徒弟,救救我的崇玉......
刀光如網,穿林打葉。
不知不覺間,我已使出了當年最自命不凡的自己也未曾悟透的那套「離火十八式」。
「噹啷」一聲,鈴鐺落地。
參悟一套刀法,如同寫完一闋詩歌。
我的最後這一行,跨越十幾年光陰,終於還是落筆寫就了。
喉頭湧上一陣腥甜,渾身經脈劇痛,如同火燒。
失去意識前,我最後朝段崇玉的方向看了一眼。
青的竹,紅的血,我那俊俏的小徒弟;風吹來,流動,搖曳,浮沉......
我不知,我不知,這是我此生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嗎?
但崇玉,這行詩既為你而寫,那我便是就此長睡不醒,也再無遺憾了......
19
我知道,藏於我體內的毒素正隨經脈流遍全身,我快要死了。
當年,我一刀斬落小師弟右臂,小師弟難以接受自己從此成為一個廢人,一時未能想開,引戮自盡。
他死後,門派上下群情鼎沸,都說是我害死了他,我該為他償命,所以原本我是要被處死的。
最知我冤屈的人,是師父。
最不可能為我洗刷冤屈的人,也是師父。
是他讓我在不知情的時候服下禁藥,是他設計讓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失控發狂,到最後,又是他生出了惻隱之心,說可以放我一條生路。
前提是我「自願」廢去三成功力,並服下一丸門派內秘製毒藥。
那毒服下之後,並不會立即毒發,只會淤堵我的經脈。若有朝一日,我強用心法,那淤堵會被疏通,毒素也會在轉瞬之間隨真氣運轉游走全身。
師父的意思是,聶無音就此死了,從此以後,江湖上不可以再出現一個有可能蓋過下一任莊主聶尹棠風頭的人。
不能配合心法的招式就是空架子,由此,無論是靈犀刀法還是在此基礎上悟出的「離火十八式」,對我來說都沒意義了。
十年一刀,一朝盡毀。
加上腦中總是閃現自己那日揮刀斬下小師弟右臂的畫面,所以我立下誓言,此生,再不用刀了。
......
我是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裡醒過來的。
視野模糊,只覺鼻尖縈繞陣陣藥香,我撐著身體慢慢從床上坐起來,忽然聽聞門被推開,緊接著一個驚喜的聲音:
「林......師父,你終於醒了!」
問過之後,方知自己已昏迷一月有餘,如今之所在,乃是藥王谷。
原來那日我拼盡全力,勉強與春十一娘戰個平手後,吐血暈倒。
她遵守諾言解了段崇玉身上的情蠱,在竹林間放了支訊號煙離開。
段千崖他們尋來時,我與段崇玉雙雙重傷倒地,於是他帶著我們日夜兼程趕到了這裡。
「你的傷如何?」我問道。
「放心吧,師父,我已大好了。」
我覺得他這語氣不太對勁,側頭過去看他,無奈只能朦朧看見一個輪廓。
伸手過去摸一摸,果然摸到一雙溼漉漉的眼睛。
「師父你放心,」段崇玉捉住了我的手,強忍著哽咽說道,「我......孫前輩說過了,你剛醒來時,眼睛可能會不好,這乃是體內餘毒未清的緣故,待再用上一陣子藥,便會沒事了。」
他口中的孫前輩便是藥王。
我很是驚訝:「你的意思是,我體內這毒,如今竟無大礙了?」
段崇玉道:「那是自然。這裡是藥王谷,有孫前輩在,這天下什麼樣的毒解不了?」
「可......」
「你就放心吧,」段崇玉扶著我躺下來,「師父,你剛醒來,不要太過勞心,再躺著休息會兒吧。」
我在一片朦朧中看著段崇玉,心裡覺得很不對。
師父與我說過,我服下這丸毒藥,是無解的。
若非如此,這毒藥有何威懾,他又何必以此毒藥阻止我再練靈犀山莊的武功呢?
可之後一日幾碗湯藥灌下去,我又確實可以感覺到身體的好轉。
原先還一天大部分時候都在昏睡,後來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多了。
說起來,這藥實在難喝得很,隱隱約約一股腥氣。
段崇玉說,這是因為這藥有一味藥引,乃是一種罕見的劇毒之蛇的血:「孫前輩說是以毒攻毒的。」
放下藥碗,嘴邊立即有一塊麥芽糖遞來。
我張嘴銜住,忽然扳過段崇玉的臉,湊近過去,想要把這塊糖推進他嘴裡去。
段崇玉卻立刻跳了起來,他面紅耳赤道:「師、師父,你現在身體虛弱,還、還是不要做這樣的事了。」
我笑了笑,舌頭推著糖塊在嘴裡轉一圈,問:「千崖呢?這麼多天怎麼也沒見他來看一看我?」
「他隨孫前輩一起閉關去了。」
前兩日來我房中送藥的小弟子也是這麼說的,我便沒再問。
待我精神好些了,可以四下轉一轉時,我稀裡糊塗地,晃悠來到藥爐邊,聽見裡面一位小童正在斥責另一位小童:
「你小心著點!不知道這碗血是......公子......受苦......撒了一滴都......你再這般散漫,小心我告訴師兄!」
中間好長一句話,因那聲音壓得太低,斷斷續續聽不清楚。
這天夜裡,我摸進了段崇玉房中。
他正要睡下,被我用力往床上一推,一張臉上霎時滿是驚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