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隱_第11章 有招式
有招式,沒心法,縱使練了十幾年的長刀在手,亦是無用。
何況——
「弟子今日在此立誓,此生絕不再用刀。」
雙耳如被刺痛,「噹啷」一聲,長刀落地。
我有片刻怔忪,未幾,忽聞破空之聲。
「無音!!」
眼前一暗,一個身影迅速掠至我身前。
我瞳孔劇烈一縮。
只見一截骨鞭從聶尹棠??口正中抽出,血濺上來,火星一般,灼痛我的眼皮。
他張了張嘴,卻只發出喉頭咯血的聲音。
一口血沫從嘴角溢位,聶尹棠轟然跪倒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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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骨鞭傷在要害,又淬了毒,致使聶尹棠的傷勢萬分兇險。
還好,藥王座下最承他衣缽的弟子及時救治,方挽回他一條性命。
儘管如此,他依舊昏睡了七日。
這七日我一直在他床前照顧,一日趴在床沿睡著時,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那是一個餓殍遍野的村莊,因實在沒有食物,村民們易子而食,而我的師父聶青鋒,便是在我即將成為別人口糧的時候救下了我。
那年我六歲,又瘦又小,被帶回靈犀山莊,第一次見到了我的師兄,聶尹棠。
我是跟在聶尹棠身後長大的。
他打小性子就冷,霜雪一般的人,對我卻很有幾分耐心。
我夜夜噩夢纏身時,是他披上衣服,為我點起燭火。
我被人喊「小乞丐」,被人說配不上靈犀山莊的門楣時,是他冷著臉把人喝退。
當我不服不忿,像只露出獠牙的小野獸般橫衝直撞時,他也總是無條件地維護我。
我們朝夕相處,一起吃飯睡覺,一起做功課,一起跟隨師父習武,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十幾年。
我不算個刻苦的人,也從不覺得習武是什麼難事。
除了基本功必須穩紮穩打無法躲懶,其餘身法招式,我幾乎都能做到看幾遍就會,因此總有些懶散。
聶尹棠與我不同,他極勤勉,極刻苦,從天光熹微到月上柳梢,總能見他獨自用功的身影。
無論新學了什麼招式,他總是一遍遍地拆解,一遍遍地練習,怎麼也練不夠似的。
可儘管如此,在師父讓我們兩個相互拆招過招時,他還是時常會輸給我。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傳的,說聶莊主一生縱橫江湖,如此高深的武學造詣,不想卻生了個天賦平平的兒子:
「可惜啊。」
「他那隨手撿來的小乞兒倒像是個難得的天才,那悟性,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聽見這話時我與聶尹棠就在拐角的另一處。
我悄悄瞧了眼他的表情,見他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模樣,一雙漆黑的眼睛裡一絲波瀾也無,一時也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我怕他心裡有疙瘩,之後幾次師父考校功課,我都故意輸給了他。
師父笑著撫了撫鬍鬚,贊聶尹棠有進步,聶尹棠卻看出來我是故意讓他,第一次衝我發了很大的火。
「聶無音,我雖不及你天縱英才,可也沒到要你施捨可憐至此的地步吧?
「贏就是贏,輸就是輸,你這樣故意讓著我,豈不是讓我枉做小人!」
聶尹棠雖性情清冷,對武學卻是懷抱了一顆赤子之心。
他曾與我說過,習武並非為了攀比與輸贏,我卻忘記了。後來想想,那時我擅作主張讓步於他,實在也是折辱了他。
我這師兄,如此地磊落,最不齒那種為了輸贏就不擇手段的人。
也正因此,那年門派內的大比武,當他得知我為了爭奪第一甚至不惜使用禁藥,才會那樣地震怒與失望。
我的那把赤水刀,乃是我十七歲那一年,他親手贈予我。
那刀黑中帶赤,刀身雕有精巧繁複的龍紋,圖紙乃是他親繪。
那夜大雨滂沱,他聽師父命令,親自執鞭,對我施行家法。
動鞭之前,他問了我一句,你已是人人稱道的奇才了,為何還要如此?
我慘淡地笑一笑,說,就因為是天才啊,你不懂,師兄,天才是最最輸不起的。
我奄奄一息倒在雨水中。
雨點如同天上崩落的碎石,將我的聲息、我的疼痛、我的無法言說,統統掩埋。
聶尹棠亦通身溼透。
他面無表情,淚水混雜著雨水從他下巴一滴一滴落下來。那更像一場雨,留在我記憶中,變成一場緩慢的蝕鏽。
「聶無音,是我看錯了你。」
赤水刀橫在他雙手之中,我意識到他要做什麼,失聲叫道:「不要!」
「師兄,不要......」
我看見聶尹棠雙手顫抖,然而,隨著他掌心鮮血成串地滴落,刀身終究響起一聲哀鳴。
身上的疼痛不及心裡萬分之一,我幾乎是一寸一寸爬著挪到斷作兩截的赤水刀旁。
我欲用顫抖不止的手指撫摸它,可聶尹棠一拂衣袖,將它震出好幾米遠。
「你不配再碰它。」
夢至此處,忽然亂了。
與聶尹棠的點滴如畫卷一般展開,那些笑容,那些悸動,那些有意無意的觸碰,那些不自覺追逐著他的目光......
忽然間,畫卷裂作千萬片,我與他,他與我,所有一切都碎了。
碎片灰燼一般四處揚起,夢有聲音了,無數的議論聲嗡嗡地響起,帶來地震般的震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