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蕪深處,故人來;衡蕪落盡,君猶在_第6章 蘅蕪
「蘅蕪。」他啞著嗓子叫我。
「臣妾在。」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是一雙還沒有完全長成的少年的手。
「你別走。」他說。
「臣妾不走。」
那天晚上他沒有回乾清宮,在坤寧宮的暖閣裡睡下了。
我替他蓋好被子,退到外間的榻上坐著。
小荷輕手輕腳地走過來,給我披了件外裳,小聲問:「娘娘,您不去歇著?」
「不了。」我說,「皇上喝了酒,夜裡若是要水要茶,我在外間守著方便些。」
小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暖閣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悄悄地退了下去。
我坐在榻上,聽著暖閣裡傳來的均勻的呼吸聲。
他睡著的時候就不像天子了,像個普通的十六歲少年,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
我伸出手,想替他撫平眉間的褶皺,但手指懸在半空,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有些東西,不是我的,我不能碰。
又過了幾個月,邊關傳來了急報。
北邊的狄族大舉南侵,連失三城。
朝堂上炸開了鍋,主戰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開交。
新帝連日召見大臣,徹夜不眠,眼睛熬得通紅。
那幾天他沒有來坤寧宮,我也沒去送點心。
御書房裡進進出出的都是大臣,我一個後宮女子,不該出現在那種地方。
但我知道他不好。
小荷從太監那裡打聽到,皇上已經好幾天沒好好吃東西了,瘦了一圈。
我讓御膳房熬了一鍋清淡的粥,裝進食盒裡,親自送了過去。
御書房門口的小太監看見我,面露難色:「皇后娘娘,皇上正在和大臣們議事......」
「我不進去。」我說,「這粥麻煩公公送進去,讓皇上趁熱喝了。」
小太監接過食盒,正要進去,御書房的門忽然從裡面開啟了。
新帝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眼底的青黑色更深了。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
「蘅蕪?」
「臣妾來給皇上送粥。」我說,「這就走。」
「進來。」他說。
「皇上在議事,臣妾不便——」
「進來。」他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拒絕。
我跟著他走進了御書房。
裡面站著三四個大臣,看見我,都愣了一下,然後紛紛行禮。
「都退下吧。」新帝說,「明日再議。」
大臣們面面相覷,但不敢違拗,行禮退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他坐回御案後面,揉了揉眉心。
「你來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安心。
「臣妾打擾皇上了。」我說。
「沒有。」他看著我,「你來得正好。朕頭疼得厲害,不想再看見那些人了。」
我開啟食盒,盛了一碗粥遞給他。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沒放糖?」
「御膳房的人說,皇上這幾日胃口不好,粥裡不宜放糖,清淡些好。」
他沒說什麼,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
「還要嗎?」我問。
「不要了。」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蘅蕪,你說朕該怎麼辦?」
我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會兒,說:「臣妾不懂朝政,不敢妄言。」
「朕不要你懂朝政,朕要你......」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你就不能像別人一樣,說幾句好聽的話哄哄朕嗎?」
我看著他。
「皇上想聽好聽的話,外面多的是人會說。」
我說,「可臣妾不想騙皇上。臣妾不懂的事,不會亂說。但臣妾知道,皇上是明君,一定能做出正確的決定。」
他苦笑了一下:「你倒是實在。
」
「臣妾只會這一種活法。」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把我拉到身邊坐下。
「那就這樣活著。」他說,「別學別人。」
那場仗打了三個月。
最終霽碧國勝了,但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三城雖然收了回來,但元氣大傷,百姓流離失所,國庫空虛。
新帝在朝堂上處置了一批庸碌無能的官員,提拔了幾個有真才實學的年輕人。
朝野上下震動,有人叫好,也有人暗恨。
這些事,我是後來才聽說的。
新帝從不主動跟我說朝政的事,我也從不多問。
只是有時候他來坤寧宮,會坐在窗前發呆,我就安安靜靜地陪著他。
有一次他忽然說:「朕刀了三個人。」
我手裡的書頓了頓。
「都是該刀的人。」他說,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可朕的手上沾了血,就再也洗不掉了。」
我放下書,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
「皇上刀的該刀的人,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活下去。」我說,「那些人不會恨皇上,他們會感激皇上。」
他看著我,目光裡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真的這麼想?」
「臣妾真的這麼想。」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髮。
「蘅蕪。」他說,「你是朕在這宮裡,唯一能說真話的人。」
我沒有說話。
進宮一年半了。
我還是那個安安靜靜的皇后,不爭不搶,不妒不怨。
新帝來的時候我陪著,不來的時候我自己待著。
後宮裡陸續添了幾個新人,是選秀進來的,一個個鮮嫩得像春天的花骨朵。
我不嫉妒。真的不嫉妒。
我只是偶爾會想起那本遊記,想起南邊的海島,想起碧藍的海水。
那些地方,我這輩子大概都去不了了。
小荷有時候會替我委屈:「娘娘,皇上這些日子總去淑妃那裡......」
「淑妃是新人,皇上多陪陪她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