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蕪深處,故人來;衡蕪落盡,君猶在_第5章 我說
」
我說:「不用,這個也挺好的。」
她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第二天,她讓人送了一匣子新做的桂花糖來,說是專門讓廚房做的。
我開啟來看,糖塊切得整整齊齊,用糯米紙包著,每一塊都晶瑩剔透的。
我吃了一塊,很甜。
那匣子糖我吃了很久,捨不得一次吃完。
可後來天氣熱了,糖化了,黏糊糊地粘在匣子裡,不能再吃了。
我捧著匣子,在院子裡站了很久,最後還是扔了。
現在長姐說,她給我留了一匣子桂花糖。
我坐在燈下,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後小心地摺好,和上一封信壓在一起。
那天傍晚,新帝來了坤寧宮。他看見我眼眶有些紅,問:「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家裡來了信,有些想家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想家就回去看看。」
「皇后不能輕易出宮。」
「朕準你回去。」
我搖了搖頭:「不必了。家裡一切都好,臣妾放心。」
他沒有勉強,在桌邊坐下來,看著我擺在桌上的書。
「又在看遊記?」他拿起來翻了翻,「你看來看去就是這一本,不膩嗎?」
「臣妾只有這一本。」
他有些意外:「只有一本?」
「在沈家的時候,藏書樓裡有很多,但臣妾不能隨意進去。這一本還是......還是長姐送我的。」
長姐送我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約是我十二歲生日的時候。
沒有人記得我的生日,只有長姐,不知從哪裡聽說了,讓人送了一本書來。
就是這本遊記。
扉頁上還有她的字跡,寫了五個字:「給蘅蕪妹妹。」
字跡潦潦草草的,像是隨手寫的。可那是我收到的唯一一份生日禮物。
新帝看著我,目光有些複雜。
「朕讓人給你找幾本來。」他說,「宮裡的藏書樓,你隨時可以去看。」
我抬起頭,看著他。
「多謝皇上。」我說。
他擺了擺手,像是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事。
第二天,果然有人送了一摞書來。
有遊記,有詩集,有史書,還有幾本話本子。
小荷搬進來的時候氣喘吁吁的,說:「娘娘,皇上派了好幾個人去藏書樓挑的,說是讓娘娘先看著,看完了再去換。」
我翻開最上面的一本,是一本描寫西域風物的遊記,比我的那本厚了三倍不止。
那天我看了整整一個下午,連晚飯都忘了吃。
日子久了,宮裡的人漸漸看明白了——皇后不受寵,但也不失寵。
皇上不來的時候,她安安靜靜的;皇上來的時候,她也是安安靜靜的。
她不爭,不搶,不妒,不怨。
太后對我也滿意。
我每日晨昏定省,從不間斷,說話做事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
「皇后是個懂事的。」太后對身邊的嬤嬤說,「沈家教女有方。」
這話傳到我耳朵裡,我只是笑了笑。
沈家教女有方。
是啊,他們把長姐教得驕傲恣意,把弟弟教得聰慧上進,把我教得——懂事。
懂事,就是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知道什麼該爭、什麼不該爭。
我太懂事了。
懂事到連傷心都不會出聲。
進宮一週年的時候,長姐出嫁了。
那天不是宮裡的什麼特殊日子,但我記得,因為小荷從外頭聽來說,沈家大小姐的婚禮極盡風光,十里紅妝,半條朱雀大街都鋪滿了紅毯。
我坐在坤寧宮裡,手裡捏著那本舊的遊記,翻到扉頁,看著那五個潦草的字:
「給蘅蕪妹妹。」
長姐嫁人了。
她嫁給了自己想要的人,過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
她不用進宮,不用跪拜,不用在一群陌生人中間小心翼翼地活著。
而我在這裡。
我替她進了宮,替她做了皇后,替她扛起了沈家的期望。
她自由了,而我被關在了這四四方方的宮牆裡。
我把遊記合上,放在枕邊。
那天晚上新帝來了,帶了一壺酒。
「今天前朝吵得厲害。」他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戶部和兵部為了軍餉的事吵了一整天,朕的頭都快炸了。」
我給他倒了杯茶,說:「皇上少喝些酒。」
「不礙事。」他一仰頭喝完了,又倒了一杯,「你說,這些人到底在想什麼?國難當頭,他們還在爭來爭去,爭的不過是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又喝了幾杯,臉上泛了紅,話也多了起來。
說來說去,無非是前朝的那些煩心事。我聽著,偶爾應一兩句,不多話。
喝到最後,他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說:「蘅蕪......你為什麼不跟朕多說說話?」
我一愣。
「別人都想方設法地跟朕說話,變著法兒地討好朕。你倒好,朕來了你也不多說什麼。」
他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著我,「你是不是也覺得朕不好?」
「不是。」我說。
「那你為什麼......」
我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臣妾不知道該說什麼。臣妾不懂前朝的事,說了也是廢話。臣妾只想......讓皇上在臣妾這裡的時候,能安靜一會兒。」
他怔怔地看著我。
「外面的人都在跟皇上要東西。」我說,「要官職,要恩寵,要賞賜。臣妾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安靜。
皇上若是累了,就來臣妾這裡坐坐。不說話也行。」
他的眼睛忽然紅了。
十六歲的少年天子,在我面前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