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蕪深處,故人來;衡蕪落盡,君猶在_第10章 我瞪了他一眼
」
我瞪了他一眼:「你騙太后?」
「這叫權宜之計。」他理直氣壯地說,「朕總不能說‘朕不想碰她們’吧?」
我搖了搖頭,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皮開始打架。
「阿蕪,」他迷迷糊糊地說,「明天朕讓人送花肥來......還要送幾本新書,上次那些你看完了吧......」
「看完了。」
「嗯......那朕多找幾本......」他的聲音越來越含糊,最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
我起身,拿了條薄毯蓋在他身上。
他動了動,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阿蕪......」
「我在。」我說。
他沒有再出聲,沉沉睡去了。
我站在榻邊,看了他很久。
睡著的時候他就不像天子了,不像那個在太和殿上威儀赫赫的君王,倒像是十六歲那年的少年,眉目舒展,嘴唇微微翹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我彎腰,替他把薄毯掖了掖。
然後我吹滅了燈,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靠著椅背,望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裡那片蘅蕪像是鍍了一層銀。
七年了。
我以為我這輩子就是一口枯井了。
可原來井底是有水的,一直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等著,等一個人來打撈。
我閉上眼睛,嘴角彎了彎。
阿珩。
我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含著一顆桂花糖,甜絲絲的,從舌尖一直甜到心底。
窗外的桂花還在開著,香氣一陣一陣地湧進來。
那天晚上,我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不知不覺也睡著了。
夢裡有一片海,碧藍碧藍的,海邊開滿了蘅蕪花,白色的,小小的,香氣清幽。
阿珩站在花叢中間,回過頭來看著我笑。
他說,阿蕪,我們去看海吧。
我在夢裡笑了,說,好。
第二年春天,我生下了一對雙胞胎。
訊息傳出去的時候,整個後宮都震動了。
太醫院的院正親自守在坤寧宮的外殿,三天三夜沒敢閤眼。
穩婆請了最好的,奶嬤嬤也預備了四個,可阿珩還是不放心,在產房外面來來回回地走,走得地板都快要磨穿了。
小荷後來跟我說,她從來沒見過皇上那個樣子。
「娘娘您是沒看見,」小荷一邊給我盛湯一邊比劃,「皇上在外面走來走去,走一步就搓一下手,走一步就搓一下手,嘴裡還唸唸有詞的。李公公給他搬了椅子讓他坐,他坐不了一盞茶的功夫又站起來了。後來太后也來了,皇上就跟沒看見似的,連禮都忘了行。」
「太后沒生氣吧?」我問。
「太后啊——」小荷頓了頓,嘴角彎了彎,「太后也站在外面等著,一句話都沒說。後來聽見裡頭您叫了一聲,太后的手都攥緊了,攥得指節都白了。」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
生產的過程不算太順利。
兩個孩子,一個先出來,一個後出來,中間隔了將近一個時辰。
先出來的是個男孩,哭聲嘹亮,穩婆抱起來的時候還在手舞足蹈的,像是急著要看看這個世界。
後出來的是個女孩,哭聲比哥哥小些,細細弱弱的,可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剛生出來就滴溜溜地轉,像是在打量這間屋子。
穩婆把兩個孩子洗乾淨,用襁褓包好,抱出去給阿珩看。
小荷說,阿珩伸手接孩子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皇上抱了一個,又想抱另一個,可一個人抱不了兩個,急得跟什麼似的。
」小荷學著阿珩當時的樣子,兩隻手伸出來,左看看右看看,一臉的手足無措,「後來還是太后說‘皇帝先抱一個,另一個讓嬤嬤抱著’,皇上才反應過來。」
我能想象他當時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兩個孩子,阿珩親自取的名字。
男孩叫時安,女孩叫時寧。君時安,君時寧。
「時安,」他坐在我的床邊,把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我身側,手指輕輕地碰了碰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時局安泰的時安。」
然後他又把女兒抱過來,放在我另一邊。女兒比兒子輕一些,他抱她的時候格外小心,像是在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時寧,」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是怕驚著她,「天下安寧的時寧。」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淚光在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阿蕪,」他說,「謝謝你。」
我躺在枕上,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可看著他那個樣子,還是忍不住笑了。
「皇上取的名字,」我說,「很好聽。」
「那當然,」他吸了吸鼻子,故作鎮定地說,「朕想了大半年呢。」
我看著他紅紅的眼眶,沒有拆穿他。
兩個孩子,性子截然不同。
時安是哥哥,可他的性子反倒比妹妹安靜些。
不愛哭,不愛鬧,餓了就哼兩聲,吃飽了就閉上眼睛睡覺,乖得不像話。
小荷說:「小皇子可真省心,跟娘娘小時候一樣。」
時寧就不一樣了。
這個小丫頭從出生第二天起就展現出了驚人的嗓門,餓了要哭,尿了要哭,心情不好也要哭,哭起來中氣十足,整個坤寧宮都能聽見。
可哭完之後,她又會咯咯地笑,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粉紅色的牙床,可愛得讓人心都化了。
阿珩被這個小丫頭迷得神魂顛倒。
他每天散朝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來坤寧宮看時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