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蕪深處,故人來;衡蕪落盡,君猶在_第11章 有時候摺子還沒批完
有時候摺子還沒批完,他也先來抱一抱女兒,再去御書房。
有一回他抱著時寧在院子裡曬太陽,小丫頭揪著他的龍袍不撒手,他就不撒手,就那麼抱著她批摺子。
「皇上,」李公公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提醒,「這不合規矩......」
「朕就是規矩。」阿珩頭也不抬,硃筆在奏摺上畫了個圈,又低頭親了親時寧的額頭,「是不是啊,小時寧?」
時寧咿咿呀呀地叫著,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去抓他的硃筆。
阿珩躲了一下,沒躲開,筆被她抓了個正著,在奏摺上劃了一道長長的紅線。
「皇上!那是兵部的急折——」李公公急得直跺腳。
「沒事,」阿珩面不改色,「再抄一份就是了。」
我在旁邊看著,又好氣又好笑:「阿珩,你這樣會把她慣壞的。」
「朕的女兒,慣壞了又如何?」他理直氣壯地說,把時寧舉得高高的,逗得她咯咯直笑,「是不是啊,小時寧?你將來想要什麼,父皇都給你。」
時寧笑得更歡了,口水滴答滴答地落在他臉上,他也不擦,就那麼笑眯眯地仰著臉,任她滴。
我搖了搖頭,轉頭去看時安。
時安安安靜靜地躺在搖籃裡,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睛,不哭不鬧,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頭頂的紗賬。
他的眉眼像阿珩,可神情像我,沉靜,安穩,像一口不起波瀾的井。
我伸手把他抱起來,他靠在我懷裡,小小的手攥著我的一根手指,攥得緊緊的。
「時安,」我輕聲說,「你將來一定是個穩重的孩子。」
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閉上眼睛,在我懷裡沉沉睡去了。
兩個孩子滿月那天,阿珩在宮中設宴,大宴群臣。
他抱著時安和時寧,坐在太和殿的龍椅上,接受百官的朝賀。
兩個小傢伙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時安穿著明黃色的小袍子,時寧穿著大紅色的小裙子,並排坐在阿珩的膝上。
時安端端正正地坐著,眼睛望著殿下的文武百官,神情嚴肅得像個小大人。
時寧就不一樣了,她左看看右看看,對這個新鮮的世界充滿了好奇,最後把目光鎖定在了殿下一位老臣的白鬍子上,伸手就想去抓。
阿珩眼疾手快地把她的手按住了,低聲說:「小時寧,那個不能抓。」
時寧不服氣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理他了。
殿下的大臣們看見了,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憋得臉通紅。
後來太后聽說了這件事,破天荒地笑了。
「這個丫頭,」太后說,「像她姨母。」
她說的姨母,是長姐。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啊,時寧的性子,確實像長姐。
鮮活的,明亮的,天不怕地不怕的。
而時安,像我。
滿月宴之後,阿珩來坤寧宮的時候越來越多了。
有時候是來看孩子,有時候是來躲清靜。
他說御書房裡太悶了,到處都是奏摺和臣子,只有在坤寧宮才能喘口氣。
「阿蕪,」有一回他歪在榻上,看著時安和時寧在地毯上爬來爬去,「你說,他們長大了會是什麼樣?」
「時安大約會像你,」我說,「穩重,有擔當,是個好皇帝。」
「那時寧呢?」
我想了想:「時寧大約會像我姐姐,活潑,開朗,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阿珩側過頭看著我:「那你呢?」
「什麼?」
「你像誰?」
我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我誰也不像。我就是我。」
他看著我,目光裡有幾分心疼,又有幾分溫柔。
「對,」他說,「你就是你。你是阿蕪。」
那天晚上,時安和時寧都睡了。
兩個孩子並排躺在搖籃裡,時安的手搭在時寧的胳膊上,時寧的腳蹬著時安的小腿,姿勢彆扭卻又莫名和諧。
阿珩站在搖籃邊,看了很久。
「阿蕪,」他忽然說,「你知道嗎,朕小時候,特別希望有個人能陪著朕。」
我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先帝在的時候,政務繁忙,很少來看朕。太后......她不是朕的生母,對朕客客氣氣的,可從來不親近。
朕一個人在東宮長大,身邊除了太監宮女,就是那些教朕讀書的師傅。」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孩子,「朕那時候就想,等朕有了孩子,一定不會讓他們一個人。」
他伸出手,輕輕地把時安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替時寧把蹬掉的襪子穿好。
「所以朕給他們取名叫時安和時寧,」他說,「時局安泰,天下安寧。不是為了江山社稷,是為了讓他們能平平安安地長大,不用像朕一樣。」
我站在他身邊,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阿珩,」我說,「他們會平安的。」
「嗯。」他點點頭,「有你在,朕放心。」
夜深了,他還在搖籃邊站著,不肯走。
「回去歇著吧,」我說,「明日還要早朝。」
「再待一會兒。」他說,「就一會兒。」
我沒有再催他。
月光從窗欞間灑進來,照在兩個孩子安睡的小臉上。
時安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時寧翻了個身,小手搭在哥哥的??口上,嘟囔了一聲,又沉沉睡去了。
阿珩彎下腰,在兩個孩子額頭上各親了一下。
然後他直起身來,看著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盛著一汪清泉。
「阿蕪,」他說,「朕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事,就是讓你做了朕的皇后。」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話要是讓那些上摺子的大臣聽見了,又該說你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