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蕪深處,故人來;衡蕪落盡,君猶在_第8章 他成了一個好皇帝
他成了一個好皇帝。
勤政,愛民,明斷,果決。史書上大約會給他一個不錯的評價。
可在我面前,他有時候還是那個少年。
他讓我叫他阿珩。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已經記不清了。
大約是某一個夏天的傍晚,他在坤寧宮的院子裡乘涼,我替他打扇,他忽然說:「別叫皇上了,聽著生分。」
「那叫什麼?」
「叫阿珩。」他說,「朕的名字,除了先帝和太后,沒人叫過。」
我遲疑了一下:「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他側過頭看我,目光裡有幾分少年時的執拗,「叫一聲聽聽。」
我張了張嘴,有些不習慣:「阿......珩。」
他笑了,眉眼彎彎的,像是暮色裡忽然亮起的一盞燈。
「再叫一聲。」
「阿珩。」
「嗯。」他心滿意足地轉過頭去,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以後就這麼叫。」
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喚我阿蕪。
大約是同一段時間。有一回他來找我,進門就喊:「阿蕪,你看朕給你帶了什麼——」話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阿蕪?」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這兩個字的分量,「比皇后順口,比蘅蕪也親切。以後就叫你阿蕪了。」
我沒有反對。就像他沒有反對我叫他阿珩一樣。
這些年來,他來坤寧宮的次數不算少,也不算多。
有時候是來用膳,有時候是來坐坐,有時候是批摺子批累了來歇一歇。
他在我這裡總是很放鬆,歪在榻上,靴子也不脫,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我坐在旁邊看書,偶爾應他幾句。
小荷總說:「皇上在別處可不這樣。有一回我去尚功局領東西,路過御花園,看見皇上帶著幾個大臣經過,那臉色,那氣勢,奴婢隔著老遠都覺得害怕。
」
「那是皇上在辦正事。」我說。
「可在娘娘這兒,皇上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小荷嘻嘻地笑,「所以奴婢覺得,皇上最喜歡來咱們坤寧宮。」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
可日子久了,有一件事,終究是繞不過去的。
皇后無子。
七年了,我的肚子沒有動靜。
朝堂上的議論,從竊竊私語變成了明目張膽的奏請。
這個說「國本不可不立」,那個說「儲君乃天下之根本」,字字句句,都在指向同一個事實——皇帝登基七年,膝下猶虛。
起初,阿珩還會在朝堂上發怒。
有一回我聽人說,他在太和殿上把一份奏摺摔在了地上,聲音大得殿外的侍衛都聽見了:「朕的家事,輪不到你們來指手畫腳!」
可這樣的話,說一次可以,說兩次可以,說上三年五年,就連他自己也知道站不住腳了。
天子無後,不是家事,是國事。那些大臣們不是在為難他,是在盡他們的本分。
漸漸地,他的怒火變成了沉默。
再有人提起立儲的事,他不再發作了,只是淡淡地說一句「朕知道了」,然後退朝。
可我知道,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來坤寧宮的時候,有時候會坐在窗前發呆,眉頭擰成一個結,一句話也不說。
我不問,也不勸。
只是給他倒一杯茶,放在手邊,然後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翻我的書。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個秋天的傍晚,院子裡那一片蘅蕪開著細碎的白花,香氣在暮色中格外清幽。
阿珩來了,沒有讓人通報,自己推門進來的。
我正坐在窗下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他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阿珩?」我放下書站起來,「怎麼這個時辰來了?用過晚膳了嗎?」
他沒有回答,走進來在桌邊坐下。
小荷機靈地上了茶,然後悄悄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他端起茶盞,沒有喝,又放下了。
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那是他猶豫時才有的小動作。
「阿蕪。」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低,「今天朝會上,又有大臣上了摺子。」
我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關於立儲的事。」他說,「連著上了七八道。禮部的、御史臺的、還有幾個翰林院的,聯名上的。」
我點了點頭:「嗯。」
「朕駁回去了。」他說,「可朕知道,駁得了一時,駁不了一世。」
我看著他。他的側臉在燭光下輪廓分明,眉心的褶皺比幾年前更深了。
二十三歲的天子,正當盛年,可那一刻他看起來疲憊極了。
「阿珩,」我輕聲說,「你在煩心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朕沒辦法了。」他忽然說,聲音很輕,像是被風吹散的煙。
我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目光裡有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無奈,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阿蕪,」他說,「朕沒辦法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揪了一下。
我笑了笑,說:「無礙。」
這兩個字我說過很多次。
在沈家的時候說過,進宮之後也說過。小荷替我委屈的時候我說過,太后暗示我該爭寵的時候我也說過。
無礙,無礙,一切都無礙。
我像一株長在牆角的草,風雨來了就彎彎腰,風雨過了再直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移開目光。
他深深地看著我,眼睛裡像是有一汪深潭,看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