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蕪深處,故人來;衡蕪落盡,君猶在_第9章 然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七年的重量,帶著一個少年天子從青澀到沉穩的全部掙扎。
「阿蕪。」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低得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
「嗯?」
「你幫我好不好?」
我怔住了。
「我知道這委屈了你。」他說,語速比平時快了些,像是怕我打斷他,「我知道你不爭,也不搶,你什麼都不要。可這一次,阿蕪,我只有你了。」
「阿珩,你在說什麼?」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話,讓我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我沒碰過她們。」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後宮裡那些嬪妃,」他說,目光定定地看著我,「我沒碰過她們。」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從一開始就沒有。」他的聲音平靜下來,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想清楚了很久的事情,「柳才人沒有,淑妃沒有,後來的那些選秀進來的......都沒有。」
「可是——」我的腦子嗡嗡地響,「可是她們都是你的嬪妃,太后每年都在催——」
「我知道。」他說,「那是太后的意思。朕只是......待在各宮的偏殿裡,坐一坐,喝杯茶,然後就走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太后讓人盯著各宮的彤史,朕不能不去的。可去了,也不一定要做什麼。」
我愣愣地看著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七年了。
我以為他只是不常來後宮,我以為他只是對誰都淡淡的,我以為他只是......忙著前朝的事,顧不上這些。
可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
「朕不喜歡她們。」他說,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朕不想碰不喜歡的人。朕想......等過幾年,朝局穩了,就尋個由頭把她們放出去。
她們都還年輕,出宮之後還能嫁人,過自己的日子。」
他看著我,目光忽然變得很柔軟,柔軟得不像一個執掌天下的帝王。
「我只有你了,阿蕪。」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我平靜了七年的心湖裡,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蕩得我整個人都在發顫。
我愣在那裡,嘴唇微微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七年了。
七年來我安安靜靜地做我的皇后,不爭不搶,不妒不怨。
我以為這就是我的命——做一個有名無實的皇后,守著坤寧宮這一方天地,看書,種花,等他偶爾來坐坐。
我告訴自己這樣就很好,這樣就夠了,不該奢望更多。
可他說他沒碰過她們。
他說他只有我了。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燭火在他眼睛裡跳動,像是兩簇小小的、溫暖的火焰。
「阿蕪?」他輕聲喚我,像是怕嚇跑一隻停在花上的蝶。
「你......」我的聲音有些啞,清了清嗓子才繼續,「你是說,這七年來......」
「七年。」他說,「一個都沒有。」
「為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措辭。
「因為她們不是你。」他最後說,語氣很輕,卻重得像一座山。
我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我把手藏在袖子裡,攥緊了。
「阿珩,」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你......糊塗。」
他忽然笑了,是那種少年時才會有的、帶著一點委屈一點倔強的笑。
「朕是天子。」他說,「天子說了算。朕說沒有,就沒有。」
我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你早該告訴我的。」我說。
「早告訴你又怎樣?」他歪了歪頭,「你還能主動來找我不成?」
我被他說中了心事,臉頰微微發熱,別過頭去不看他。
他伸手,把我的臉輕輕地扳回來,拇指擦過我的眼角,那裡有一滴我沒來得及忍住的淚。
「阿蕪。」他說,「你幫我好不好?」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我點了點頭。
他鬆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七年的擔子。
他把我的手握在掌心裡,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批摺子磨出來的。
「阿蕪。」他又叫了一聲。
「嗯。」
「你知道嗎,」他說,「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覺得你像一堵牆。」
「牆?」
「對,一堵白牆。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什麼都寫在上面,可什麼都看不透。」
我忍不住笑了:「這是什麼比喻。」
「後來我才知道,你不是牆。」他認真地說,「你是一口井。安靜的,深深的,不聲不響的,可裡面的水是活的,是甜的。」
我的臉更熱了,抽了抽手,沒抽出來。
「朕說了這麼多,你就沒有什麼要跟朕說的?」他問。
我想了想,認真地說:「院子裡的蘅蕪該施肥了,明天你讓人送些花肥來。」
他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角都起了細紋。
「沈蘅蕪,」他笑著搖頭,「你這個人——」
我也笑了。
窗外的桂花開了,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進來,和蘅蕪的清香混在一起,甜絲絲的,像那年他送來的桂花糖。
那天晚上他沒有走,也沒有去暖閣,就在外間的榻上歪著,和我說話。
他說了很多,像要把七年來沒說完的話一口氣說完似的。
說他是怎麼躲開太后安排的那些夜晚的,說他每次去別的嬪妃宮裡都帶著一本書假裝在看,說小太監們在外面替他望風,說有一次太后突然來了他差點穿幫——
「你怎麼跟太后說的?」我問。
「朕說朕身體不適。」他嘿嘿一笑,「太后信了,還讓人送了補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