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蕪深處,故人來;衡蕪落盡,君猶在_第2章 大婚典禮繁複冗長
大婚典禮繁複冗長,從清晨一直折騰到黃昏。
祭天、拜祖、受賀、賜宴......我像個木偶一樣被人牽引著,走完一個又一個流程。
等終於回到坤寧宮,天已經黑透了。
宮女們伺候我卸了鳳冠,脫了喜服,換上一件大紅的常服。
殿內燃著龍鳳喜燭,火光搖搖曳曳的,在牆上投下兩個人的影子。
新帝坐在床沿,手裡端著一杯合巹酒,看著我。
「皇后。」他叫我。
我跪下去行禮:「臣妾在。」
他皺了皺眉,似乎不太習慣被人這樣跪拜。
片刻後,他說:「起來吧,不必多禮。」
我站起來,在他對面坐下。
中間的桌案上擺著幾樣精緻的點心,還有那杯合巹酒。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沈蘅蕪。」
「蘅蕪......」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這兩個字的味道,「《離騷》裡的蘅蕪?」
「是。」
「你父親給你取的?」
「是。」
他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殿內安靜極了,只有喜燭偶爾爆出一朵燭花,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合巹酒很辣。
我從不飲酒,第一口下去差點嗆出來,硬生生忍住了。
他倒是喝得痛快,一仰頭就見了底。
酒喝完了,禮成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他坐在床沿,我坐在桌邊,中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和滿室的燭光。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說:「你早些歇息。」
然後他走到門口,推開門,出去了。
小太監在外面喊了一嗓子:「皇上起駕——」
聲音在夜色中拖得很長,漸漸遠了。
小荷從門外探進頭來,滿臉的不知所措:「娘娘......皇上他......」
「把門關上吧。」我說,「該歇息了。」
小荷是跟著我從沈家進宮的貼身丫鬟,比我小一歲,圓圓的臉,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她手巧,心也細,就是有時候太愛替我打抱不平。
她關上門,走回來替我寬衣,一邊解釦子一邊小聲嘟囔:「大婚之夜,皇上怎麼就走了呢......」
「別多話。」我說。
她閉了嘴,但撅著的嘴唇明明白白地寫著不服氣。
我卸了妝,換了寢衣,躺在那張寬大的床上。
龍鳳喜燭還在燃著,火光一跳一跳的,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床很大,大到我在上面翻兩個身都碰不到邊。
我閉上眼睛。
這樣也好。
第二天清晨,我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
太后是先帝的皇后,不是新帝的生母。
新帝的生母是個低位嬪妃,在先帝駕崩後就被挪去了偏殿,據說身子一直不好。
太后四十來歲,保養得宜,坐在鳳座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沈家的女兒。」她笑了笑,語氣淡淡的,「果然好模樣。」
我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起來吧。」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父親還好?」
「託太后娘娘的福,父親一切安好。」
「嗯。」她放下茶盞,「皇帝年紀小,身邊得有個人照看著。你是皇后,要盡心。」
「是。」
「後宮裡現在沒幾個人,你是正宮,凡事要大度些。」
「是。」
她似乎對我這樣馴順的態度很滿意,點了點頭,賜了座。
我坐在下首,低眉順眼的,聽她不鹹不淡地說了幾句家常。
她說沈家如何如何,說先帝在時如何如何,說新帝如何如何。
我一句一句地應著,滴水不漏。
從慈寧宮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春日的陽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燦燦的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
小荷扶著我往回走,小聲說:「娘娘,您一早上都沒吃東西,回去奴婢給您煮碗蓮子羹吧。
」
「不餓。」我說。
小荷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回到坤寧宮,我在窗前的榻上坐下來,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發呆。
三月的槐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枯瘦的手。
我想起沈家的院子。
我的院子在東邊最偏的角落,院中也有一棵樹,是棵棗樹。
每年秋天結一樹青棗,沒人來摘,熟透了就啪嗒啪嗒落在地上,爛在泥裡。
小時候我常蹲在樹下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一個下午。
丫鬟們不知道我在哪裡,也沒人來找我。
等天黑了我自己回去,也沒人問我去了哪裡。
長姐的院子在西邊,最大最好的那個,門口種著一架紫藤。
春天的時候紫藤花開得密密匝匝,遠遠望去像一片紫色的雲。
常有別家的姑娘來找她玩,笑聲隔著兩道牆都能聽見。
弟弟的院子在北邊,挨著父親的書房。
父親每日散朝回來,總要先去書房,順道看看弟弟的功課。
有時候考得好了,父親哈哈大笑,拍著弟弟的肩膀說「吾兒有乃父之風」;考得差了,父親板起臉來訓斥,可訓完了還是會讓人送一碗燕窩去。
我呢?
我在東邊,安安靜靜地長大。
讀書,寫字,畫畫,餵魚。
沒有人來考我的功課,也沒有人來問我吃了沒有。
母親偶爾想起來,會讓丫鬟送些衣料來,說「給二姑娘做幾身衣裳」。
丫鬟送來了,我接過來,道了謝,放在櫃子裡。那些衣料大多是粉的、紅的、紫的,顏色鮮亮,適合長姐那樣明豔的人。
穿在我身上,總有些不搭。
我不怨誰。
爹孃不是壞人,他們只是......沒有多餘的心力來愛我。
長姐佔去了父親所有的驕傲和期待,弟弟佔去了母親所有的溫柔和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