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蕪深處,故人來;衡蕪落盡,君猶在_第1章 我叫沈蘅蕪
我叫沈蘅蕪,是霽碧國的皇后。
這話說出去,大約沒人信。
皇后之尊,母儀天下,該是何等尊榮,何等的福氣。
可我心裡清楚,這福氣是撿來的——是長姐不要的,才輪到我頭上。
沈家是霽碧國的百年望族,祖父是三朝元老,父親承襲了爵位,官拜太傅。
滿朝文武,誰不仰沈家鼻息?
這樣顯赫的門第,養出的女兒,自然是要送入宮中的。
只是沒人想到,送進去的是我。
進宮的前一夜,母親來了我房裡。
她站在門口,像是遲疑著該不該進來,最終到底邁了步子。
燈下看她的臉,保養得宜,三十多歲的人看著像二十出頭,眉目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風華。
「蘅蕪。」她叫我,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叫一個不甚相熟的晚輩。
我放下手裡的書,站起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母親。」
她擺了擺手,示意我坐下,自己也在床沿坐了。
屋子裡靜了一陣,她大約是在斟酌措辭。
「你姐姐的事,你知道了。」
我說:「知道。」
長姐沈蘅蘭,比我大兩歲,是闔府上下捧在手心裡長大的。
她才情好,模樣好,性子也爽利,是京城裡出了名的貴女。
父親常說,蘭兒若是個男兒身,沈家的門楣靠她一個就撐起來了。
先帝在時,曾與父親半開玩笑地說過,沈家的女兒,將來要有一個是皇后。
那時滿座皆笑,父親也笑,回去之後高興得多喝了兩盅酒,拍著長姐的頭說:「蘭兒,你將來是要做皇后的人。」
長姐那時才十三歲,仰著臉問:「皇后是什麼?很威風嗎?」
滿屋子人都笑了。
可先帝沒等到長姐長大就駕崩了。
太子繼位,新帝登基,照例要大選秀女。
可沈家這樣的門第,女兒入宮哪裡用得著選?
一道懿旨下來,直接冊封便是。
問題就出在這裡。
新帝今年才十六歲,比長姐還小一歲。長姐不願意。
她跪在父親的書房裡,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清清脆脆的:「父親,我不嫁一個比我小的少年天子。我要嫁的人,須得比我年長,須得??有丘壑,須得——」
「住口!」父親拍案而起,鬍鬚都在發抖,「天家賜婚,由得你挑三揀四?」
長姐咬著嘴唇,倔強地不肯低頭。
僵持了三日,最終是母親從中轉圜。
她對父親說:「蘭兒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硬逼她進宮,將來在御前鬧出什麼事來,反倒連累家族。不如......讓蘅蕪去。」
她說這話時,我在門外。
「蘅蕪那孩子安靜,懂事,不會出錯。」母親的聲音隔著門扉傳出來,溫溫柔柔的,像是在說一件貨物,「況且,她今年也十五了,正合適。」
正合適。
我在門外站著,候了片刻,聽見父親長長地嘆了口氣,說:「也罷。」
沒有人為我說一句話。沒有人問我願不願意。
母親在燈下坐了許久,終於開口:「你爹的意思,進宮之後要謹言慎行,莫要丟了沈家的臉面。你是沈家的女兒,一舉一動都關係著家族的榮辱。」
「我知道。」
她頓了頓,又說:「皇上年紀雖小,到底是天子。你......好好侍奉。」
我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住了。
我以為她要說些什麼,可她只是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什麼,我至今說不清楚。
也許是愧疚,也許是無奈,也許什麼都沒有,只是我想多了。
門關上了。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讀的書,是一本遊記,講的是南邊海外的諸國。
我曾經想過,若是不入宮,大約可以央求父親讓我去南邊看看。
沈家的女兒,就算不嫁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我把書合上,放在枕邊。
大婚定在三月初九,欽天監選的吉日。
滿京城的人都在議論,說沈家又出了一個皇后,當真是福澤深厚。
出嫁那日,天還沒亮我就被叫起來梳妝。
喜娘、嬤嬤、丫鬟,烏壓壓圍了一屋子。
鳳冠很重,壓得我脖子發酸。
喜服層層疊疊,裡外七層,穿在身上像被裹進了一個殼子裡。
我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人影。
脂粉敷了厚厚一層,看不清本來面目。
嘴唇塗得鮮紅,眉心貼著花鈿,鳳冠上的珠子垂下來,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暈。
母親來的時候,我已經穿戴整齊了。
她站在我身後,從鏡中看著我,半晌沒有說話。
最後她伸手,替我正了正鳳冠上的一顆珠翠,低聲道:「去吧。」
沒有哭。
尋常人家嫁女兒,母親總要哭一哭的。
她沒有。我也沒有。
花轎從沈府出發,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往北,穿過承天門,進了宮城。
沿途的百姓夾道觀看,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來,又被鼓樂聲壓下去。
太和殿裡,新帝坐在龍椅上。
十六歲的少年,穿著一身明黃的龍袍,襯得臉更白了。
他長得很好看,眉眼清秀,帶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青澀。
可那雙眼睛是冷的,像是深冬的潭水,看不透,也暖不了。
我跪下去,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額頭觸地的時候,鳳冠上的珠子叮叮噹噹地響。
「平身。」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我站起來,垂著眼,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