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蕪深處,故人來;衡蕪落盡,君猶在_第3章 輪到我
輪到我,什麼都沒有了。
有時候我想,也許我生來就是那個備用的。
長姐不要的,給我。長姐不穿的,給我。長姐不嫁的——也給我。
進宮頭一個月,新帝沒有再來坤寧宮。
我不急,也不催。每日晨起去慈寧宮請安,回來之後看看書,寫寫字,在御花園裡散散步。
日子過得清淨,倒比在沈家時自在些。
後宮裡確實沒幾個人。
先帝的嬪妃們都挪去了別宮,新帝還未選秀,除了我之外,只有一個侍妾,是潛邸時的通房丫鬟,姓柳,新帝登基後封了才人。
柳才人來坤寧宮請安的時候,我仔細打量了她。
是個溫婉的女子,圓臉,杏眼,說話輕聲細語的,看著比我大兩三歲。
「妾身給皇后娘娘請安。」她跪下去,姿態恭順。
「起來吧。」我說,「坐。」
她謝了恩,在錦凳上坐了半個屁股,垂著眼,不敢多話。
我讓人上了茶,問她住得慣不慣,吃食可還合口味。
她一一答了,聲音細細的,像一隻膽小的貓。
「娘娘......」她忽然抬起頭,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怎麼了?」
「皇上他......近來政務繁忙,許久沒來後宮了。娘娘若是得閒,不如去御書房給皇上送些糕點?」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是來請安的,她是來替新帝說話的。
或者說,她是被新帝身邊的人攛掇著來替新帝說話的。
新帝不來坤寧宮,外頭大約已經有些風言風語了。
新娶的皇后不得聖心,這話傳出去,對誰都不好。
「好。」我說,「明日我去看看皇上。」
柳才人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娘娘賢德,是妾身多嘴了。」
我笑了笑,沒說什麼。
第二天,我讓小荷準備了幾樣點心,裝進食盒裡,親自往御書房去了。
御書房在乾清宮的東暖閣,門前守著兩個小太監。
看見我來,一個趕緊進去通報,另一個點頭哈腰地行禮:「給皇后娘娘請安。」
「起來吧。」我說,「我來給皇上送些點心。」
話音剛落,進去通報的小太監出來了,賠著笑臉說:「皇后娘娘,皇上正在批摺子,說......說讓娘娘先回去,改日他再去坤寧宮。」
我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食盒,春日的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花香。
「好。」我把食盒遞給小太監,「那勞煩公公把點心送進去,別涼了。」
「是是是,娘娘放心。」
我轉身往回走,小荷跟在後面,氣得臉都紅了:「娘娘!皇上他怎麼能——」
「小荷。」我打斷她,「慎言。」
她咬著嘴唇,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窗前,把那本遊記又翻了一遍。
南邊的海島,異域的奇花,碧藍的海水......那些文字像一扇窗,讓我短暫地逃離了這四四方方的宮牆。
後來我漸漸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新帝不來,我便自得其樂。讀書,寫字,畫畫,蒔花。
坤寧宮裡有一塊小花園,我讓人種了些蘅蕪——那是一種香草,葉子細細的,開著白色的小花,香氣清幽,不濃烈,卻經久不散。
小荷說:「娘娘怎麼種這個?種些牡丹多好,富富貴貴的。」
我說:「我喜歡。」
蘅蕪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的命。
它生在山野之間,不爭不搶,安安靜靜地散發著屬於自己的香氣。
沒人看見也沒關係,它本來就不是開給人看的。
進宮三個月後,家裡來了信。
是母親寫的,薄薄一張紙,字跡娟秀端正:
「蘅蕪吾女,見字如晤。家中一切安好,勿念。聞你在宮中言行得體,甚慰。
你父親說,皇后當以大局為重,早日為皇上開枝散葉,方是正理。
你姐姐已定親,是禮部尚書家的長子,人品才學俱佳,明年春天成婚。
你弟弟在國子監讀書,先生誇他聰慧,將來必有出息。
你在宮中要謹記自己的身份,莫要辜負家族的期望。」
我把信摺好,壓在妝奩底下。
長姐定親了。禮部尚書家的長子,我見過一兩次,是個溫文爾雅的年輕人,比長姐大五六歲,??有丘壑,談吐不凡。
正是長姐想要的那種人。
她如願了。
弟弟在國子監讀書,先生誇他聰慧。父親一定很高興,母親也一定很高興。
他們圍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大約會說說弟弟的功課,說說長姐的婚事,說說府裡新來的廚子做的菜合不合口味。
沒有人提起我。或者說,提起我的時候,只有一句「她在宮裡很好」。
我很好。
真的很好。
又過了兩個月,新帝終於來了坤寧宮。
那天傍晚,我剛用完晚膳,在院子裡散步。
蘅蕪的香氣在暮色中格外清晰,絲絲縷縷的,像一層薄薄的紗。
「皇后。」
我回過頭,看見他站在月洞門下。
他比大婚時長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龍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眼底有青黑色,像是許久沒有睡好。
我行禮:「皇上來了。」
他走進來,四處看了看,目光在那一叢蘅蕪上停了一瞬。
「你種的這個?」
「是。」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徑直走進了殿內。
我跟著進去,親手給他倒了杯茶。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前朝的摺子,朕看了一整天。
」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只好說:「皇上辛苦了。」
「那些大臣,個個都在教朕怎麼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