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蕪深處,故人來;衡蕪落盡,君猶在_第7章 我說
」我說。
「可是娘娘——」
「小荷。」我放下手裡的書,「去把院子裡的蘅蕪澆一澆,天旱了好幾天了。」
她撅著嘴去了。
我繼續看書。
那天晚上,新帝忽然來了坤寧宮。
我已經準備睡下了,匆匆忙忙地披了件外衣出來迎接。
他站在殿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朕讓御膳房做了桂花糖。」他說,把食盒放在桌上,「你嚐嚐。」
我開啟食盒,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塊塊桂花糖,用糯米紙包著,晶瑩剔透的。
我拿起一塊,放進嘴裡。
很甜。
甜得我鼻子一酸。
「好吃嗎?」他問。」
「好吃。」我說,聲音有些啞。
他皺了皺眉:「你怎麼了?」
「沒什麼。」我低下頭,「風迷了眼睛。」
他看了我一會兒,沒有拆穿。
那天晚上他沒有走,在坤寧宮的暖閣裡歇下了。
我照例在外間的榻上守著。
半夜我醒來,聽見暖閣裡他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蘅蕪。」
我沒有應。
過了一會兒,又安靜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地磚上,白晃晃的一片。
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下來,洇溼了枕頭。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也許是因為桂花糖太甜了,甜得讓我想起了小時候。
也許是因為他記住了我說的話,記住了我愛吃桂花糖。也許是因為——
也許是因為,我忽然發現,我已經不記得自由是什麼感覺了。
進宮兩年後的一個春天,沈家來了訊息。
母親的信上說,長姐生了一個兒子,母子平安。
父親升了太保,弟弟也透過了鄉試,中了舉人。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你在宮中也要保重身體,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方不負家族之望。
」
我把信摺好,和之前的那些信壓在一起。
小荷在旁邊看著,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吧。」我說。
「娘娘......」她猶豫了一下,「沈家每次都催您生孩子,可皇上他......又不留宿......」
「小荷。」我打斷她,「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她低下頭:「是。」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蘅蕪。
春天的蘅蕪長得正好,葉子翠綠翠綠的,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開著,香氣清幽。
「小荷,」我說,「你知道嗎,蘅蕪這種草,長在山野之間,沒人管也能活得好好的。」
「奴婢知道。」
「可它一旦被種在花盆裡,移進室內,就活不長了。」
小荷不明白我為什麼忽然說這個,困惑地看著我。
我笑了笑,沒有解釋。
那天下午,新帝來了坤寧宮。
他難得地沒有帶摺子來批,也沒有說前朝的事,只是坐在院子裡,看著那一叢蘅蕪。
「這個香味很好聞。」他說,「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皇上喜歡就好。」
「你也很像這種草。」他忽然說。
我一愣。
「不爭不搶,安安靜靜的,卻讓人離不開。」他看著我,「阿蕪,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進宮。」
我沉默了一會兒。
「臣妾沒有後悔的資格。」我說。
他皺了皺眉:「朕問你後不後悔,不是問你有沒有資格。」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裡的累。
兩年了,我在這宮裡小心翼翼地活著,不爭不搶,不妒不怨,做一個完美的皇后。
可到頭來,他問我後不後悔。
後悔有用嗎?
「不後悔。」我說。
「真的?」
「真的。」我頓了頓,「如果臣妾不進宮,大約會被嫁給某個世家子弟,相夫教子,過完一生。那樣的人生......也沒什麼不好。
但進宮之後,臣妾至少......」
「至少什麼?」
「至少遇到了皇上。」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說,這不像我。
我一向是剋制的、冷靜的、懂事的。
可那一刻,我忽然不想懂事了。
他怔怔地看著我,目光裡的東西我看不懂。
過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蘅蕪。」他說,「朕以後會常來的。」
「好。」
那天傍晚,他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過頭來說:「明天朕讓人給你送幾本新的遊記來。上次那批你看完了吧?」
「看完了。」
「那朕讓人多找幾本來。」他說,「你慢慢看,看完了跟朕講講。」
「好。」
他走了。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小荷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身後,輕聲說:「娘娘,皇上好像......挺喜歡來咱們這兒的。」
我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轉身回了殿內。
不知過了多少年。
說「不知」,並非真的不記得,而是日子太過平緩,像一條流經平原的河,沒有急灘,沒有瀑布,只有日復一日的、安靜的水聲。
春去秋來,花開花落,我在坤寧宮裡種的那一叢蘅蕪,已經蔓成了一片。
小荷有時候會掰著指頭算:「娘娘,您進宮已經——」
「別說。」我笑著打斷她,「一算就老了。」
她便嘻嘻地笑,不再提了。
可我知道。
進宮那年我十五,如今已經二十二了。
七年。我在這個四方城裡,已經住了七年。
七年間,許多事情變了。
新帝不再是那個十六歲的青澀少年了。
他長高了,肩背寬闊了,下頜的線條變得硬朗,眉宇間那股少年人的青澀早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屬於天子的威儀。
朝堂上的大臣們不再敢小看他,邊關的將領們心悅誠服地稱他「陛下」,就連太后,也漸漸不再過問前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