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蕪深處，故人來；衡蕪落盡，君猶在_第16章 他閉着眼睛

」

他閉著眼睛，嘴角帶著一絲笑，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阿蕪,」他輕聲說,「我今天好像看見你了。」

我站在他面前，心忽然揪緊了。

「你站在海邊，穿著我第一次見你時的那件衣裳，大紅的。」他說，聲音越來越輕,「你在朝我笑。」

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已經不再年輕了，佈滿了歲月的痕跡，可此刻卻亮得驚人，亮得像十六歲那年在太和殿上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

他看著我。

不是看著我飄蕩的靈魂——是真的看著我。

「阿蕪。」他朝我伸出手來，蒼老的、佈滿皺紋的手，顫顫巍巍地伸向我。

我的眼淚湧了出來。

四十年。我等了四十年，他終於看見我了。

「阿珩。」我叫他的名字，聲音發著抖。

他笑了。像年輕時那樣，眉眼彎彎的，像暮色裡忽然亮起的一盞燈。

「你來了。」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還是溫熱的，和四十年前一樣。

我彎下腰，抱住了他。

海風吹過來，帶著蘅蕪的香氣——那是我的香氣，我種了一輩子的蘅蕪的香氣。

他靠在我懷裡，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阿蕪,」他說,「我等了你好久。」

「我知道。」我說,「我一直在。」

「我知道。」他閉上眼睛，嘴角的笑容安詳而滿足,「我知道你一直在。」

海上的落日沉下去了，最後一抹金光灑在海面上，像鋪了一層碎金。

他靠在我懷裡，呼吸漸漸變得輕了，輕了，輕得像風。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只有海浪聲，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又退下去，永不停歇。

我抱著他，站在那片碧藍碧藍的海邊。

風從南邊吹過來，暖暖的，帶著花香。

我終於等到了。

他也終於等到了。

後來，村裡的人說，那個住在海邊、每天對著大海說話的老人，走的時候臉上帶著笑，懷裡抱著一本舊舊的遊記，安安靜靜地去了。

沒有人知道他在等誰。

可我知道。

他等了我一輩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