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蕪深處,故人來;衡蕪落盡,君猶在_第15章 淑妃抱着那對如意
」
淑妃抱著那對如意,哭得更厲害了。
後來我聽說,淑妃出宮之後嫁了一個年輕的翰林編修,夫妻恩愛,生了一兒一女,日子過得很好。
柳才人——如今已經是柳嬪了——出宮之後回了江南老家,開了一家繡坊。
她的繡工本來就好,在宮裡這些年又學了不少宮廷技法,生意做得紅紅火火。
後來她嫁給了一個布商,兩個人一起經營繡坊,日子過得和和美美。
還有一個是後來的選秀進來的,姓林,年紀最小,出宮的時候才二十歲。
她回了家鄉,嫁給了青梅竹馬的鄰家哥哥,後來跟著丈夫去了南邊做生意。
她們都過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
就像阿珩答應過我的那樣。
時寧十六歲那年,喜歡上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的將軍,姓霍,是鎮守北疆的霍老將軍的孫子。
他在一次凱旋迴京的時候,騎著高頭大馬從朱雀大街上走過,銀甲白袍,英姿颯爽。
時寧站在城樓上,遠遠地看了一眼,就挪不開眼睛了。
她跑去找阿珩,說:「父皇,我要嫁給他。」
阿珩看著她,問:「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後悔?」
「不後悔。」
阿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父皇替你做主。」
霍家小子被召進宮來的時候,一臉茫然。
他跪在太和殿上,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事。阿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問:「你叫什麼名字?」
「回皇上,臣霍瑞初。」
「霍瑞初,」阿珩點了點頭,「朕的女兒想嫁給你,你怎麼說?」
霍瑞初整個人都傻了,跪在地上半天沒回過神來。
時寧躲在屏風後面,急得直跺腳。
後來霍瑞初回過神來,磕了三個響頭,說:「臣......臣惶恐。
臣一介武夫,只怕配不上公主——」
「你只要回答朕,你願不願意。」
霍瑞初抬起頭,年輕的臉上有幾分侷促,可眼睛是亮的。
「臣......願意。」
時寧從屏風後面跳出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我站在殿門口,看著女兒歡喜的模樣,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長姐出嫁那天,十里紅妝,滿城風光。她嫁給了自己想要的人,過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
時寧也是。
她不用像我一樣。
阿珩,你做到了。
時安十八歲那年,阿珩把皇位傳給了他。
禪位大典那天,阿珩穿著常服,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親手把玉璽交到時安手裡。
「從今天起,」他說,「你就是霽碧國的皇帝了。」
時安跪在地上,雙手接過玉璽,眼眶微紅,可聲音是穩的:「兒臣一定不負父皇所託,不負天下百姓。」
阿珩點了點頭,伸手把他扶起來。
「你母后要是看到了,」他說,「一定會很驕傲。」
時安低著頭,沒有說話。
我知道,他也很想我。
每年我的忌日,時安都會來坤寧宮坐一坐,在那張窗下的榻上坐一會兒,翻一翻我那本舊的遊記。
他不哭,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像我從前那樣。
時寧嫁給了霍瑞初,跟著他去了北疆。
她走的那天,阿珩站在城樓上,看著女兒的車駕漸行漸遠,很久很久沒有動。
「阿蕪,」他輕聲說,「時寧嫁給了自己喜歡的人。你看到了嗎?」
我站在他身邊,說:「我看到了。」
他把皇位交給時安之後,一個人去了南邊。
沒有帶侍衛,沒有帶隨從,只帶了一個包袱,裡面裝著幾件換洗的衣裳,和我那本舊的遊記。
他去了那個我夢了一輩子的海島。
海是碧藍碧藍的,比書上寫的還要藍。
沙灘是雪白雪白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雲上。風是暖的,帶著海水的鹹味和花的香氣。
他站在海邊,赤著腳,褲腿捲到膝蓋以上,海水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漫過他的腳背。
他從包袱裡拿出那本遊記,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
「阿蕪,」他說,「我替你來看海了。」
海風吹過來,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他在海邊的村子裡住下了。
租了一間小小的屋子,推開窗就能看見海。
每天清晨,他會在沙灘上散步,撿一些貝殼,放在窗臺上。傍晚的時候,他坐在門口的椅子上,面朝大海,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阿蕪,今天的海是藍色的,很藍很藍的那種。」
「阿蕪,我撿了一個很好看的貝殼,螺旋紋的,你要是看見了,一定喜歡。」
「阿蕪,時安來信了,說朝中一切都好。他比我都強,是個好皇帝。」
「阿蕪,時寧生了個兒子,霍瑞初高興得跟什麼似的。你當外祖母了。」
「阿蕪,我想你了。」
他就這樣一天一天地說著,從不間斷。
有時候說著說著就笑了,有時候說著說著就哭了。
可更多的時候,他是平靜的,安詳的,像一個終於放下了所有擔子的人,在海邊安安靜靜地過著剩下的日子。
我一直在。
我站在他身邊,聽他說的每一句話,看他看的每一片海。
他看不見我,可我知道他是在跟我說話。四十年,他跟我說了四十年的話。
直到那一天。
那也是一個黃昏,海上的落日格外大,格外紅,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
他坐在門口的椅子上,蒼老的手裡攥著那本遊記,扉頁已經泛黃了,邊角也磨損了,可那五個字還在——
「給蘅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