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蕪深處,故人來;衡蕪落盡,君猶在_第14章 他的臉在霧中變得模糊
他的臉在霧中變得模糊,可他的手還是緊緊地握著我的,溫熱的,有力的,一如當年那個十六歲的少年,在太和殿上對我說「平身」。
阿珩。
我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一次,我沒有力氣說出口了。
我閉上眼睛。
三十二歲那年,我死了。
沈蘅蕪,霽碧國皇后,崩於坤寧宮,時年三十二歲。
後來的事,是我自己看到的。
——因為我的心放不下,我的靈魂久久不散,飄蕩在這座我住了十五年的四方城裡,看著那些我放不下的人。
我看見了阿珩。
他跪在我的床前,握著我的手,很久很久沒有動。
太監和宮女們跪了一地,沒有人敢上前。
後來是時安走過來,小小的手搭在阿珩的肩膀上,輕輕地叫了一聲:「父皇。」
阿珩抬起頭,看著時安。
九歲的太子站在他面前,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紅紅的,可一滴淚都沒有掉。
阿珩忽然伸出手,把時安拉進了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你母后走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時安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讓阿珩抱著,小小的手輕輕地拍著阿珩的背,像我從前做的那樣。
我站在一旁看著,心裡酸得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喪儀辦了整整四十九天。
阿珩下旨,輟朝三日,舉國哀悼。
滿城縞素,鐘鼓齊鳴,那聲音在宮牆間迴盪了很久很久。
下葬那天,阿珩親自扶靈,從太和殿一路走到宮門口。
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踏得結結實實的,像是不肯讓任何人看出他的悲傷。
可我知道。
我看見他的手在發抖,看見他的嘴唇被咬出了血,看見他每走一步,都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後來,他把自己關在坤寧宮裡,關了一天一夜。
那間我們共同生活了十五年的屋子,每一件傢俱,每一本書,每一株花,都還維持著我在時的樣子。
他坐在我常坐的那張窗下的榻上,拿起我讀過的那本遊記,翻到我折了角的那一頁。
那一頁上寫著一個南邊的海島,海是碧藍碧藍的,沙灘是雪白雪白的。
他捧著那本書,在榻上坐了一整夜。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我看見他低下頭,把臉埋進那本書裡,肩膀無聲地顫抖。
阿珩。
我叫他的名字,可他聽不見。
後來的日子裡,我看著他一點一點地把時安教好。
時安是個好孩子。
他聰明,沉穩,勤奮,像阿珩一樣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讀書,跟著太傅學經史,跟著阿珩學朝政。
阿珩對他很嚴格,有時候嚴厲得連大臣們都覺得不忍心。
可我知道,阿珩每次訓完時安,夜深人靜的時候都會去東宮看他。
他站在時安的床前,替他把被子蓋好,輕聲說:「你母后讓我把你教好。我在努力,阿蕪,你看到了嗎?」
我站在他身邊,輕聲說:「我看到了。」
可他聽不見。
時安十五歲那年,阿珩為他選了一位太子妃。
那是一個武將家的女兒,姓顧,比時安小一歲,圓臉,杏眼,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她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出挑的,可時安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耳朵紅了。
阿珩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回頭就讓人去顧家提了親。
大婚那天,時安穿著大紅的吉服,牽著太子妃的手走過太和殿。他的步伐很穩,可耳朵還是紅的。
阿珩坐在龍椅上,看著自己的兒子,嘴角微微地彎了一下。
我站在他身後,也笑了。
時安,你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母后為你高興。
在時安大婚的第二年,阿珩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下了一道旨意,將後宮之中所有沒有侍寢過的嬪妃,一律放出宮去,發還嫁妝,另賜金銀,準其歸家再嫁。
這道旨意一齣,朝野譁然。
大臣們跪在太和殿前,說此舉有違祖制,說後宮嬪妃豈能隨意放出,說這要是開了先例後世如何如何。
阿珩坐在龍椅上,等他們說完了,才淡淡地開口。
「她們進宮的時候,最大的不過十六七歲,最小的才十四。」他說,「她們也是人生父母養的。朕給不了她們該有的日子,難道還要把她們困在這四方城裡一輩子?」
大臣們面面相覷。
「朕的後宮,從今日起,只留坤寧宮。」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擲地有聲,「旁的宮殿,全部空出來,改成學堂,收容京城孤幼。這是皇后的遺願。」
我站在殿門口,愣住了。
我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這不是我的遺願,這是他自己的主意。
可我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說。
他是在用我的名義,給那些女孩子一條活路。他是在用我的名義,做一件他早就想做的事。
——他沒有碰過她們,這件事,他瞞了天下人十幾年,如今終於可以了結了。
旨意頒下去之後,後宮裡有三位嬪妃。
淑妃跪在坤寧宮門口,磕了三個頭,哭得站不起來。
「臣妾謝皇上恩典。」她說。
她走的那天,阿珩讓人多送了一份嫁妝,裡面有一對白玉如意,是皇后生前的東西。
「這是娘娘當年沒用過的,」小荷——如今已經是坤寧宮的掌事姑姑了——把白玉如意遞給淑妃,「娘娘若是知道,也會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