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蕪深處,故人來;衡蕪落盡,君猶在_第13章 他像極了阿珩

衡蕪深處,故人來;衡蕪落盡,君猶在發布時間:2026-04-30作者:花箋寄雲古代古代情感

他像極了阿珩,倔強,隱忍,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

「時寧,」我又說,「你要聽哥哥的話。」

時寧拼命地點頭,眼淚糊了一臉。

阿珩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忽然轉過身去,肩膀微微地顫抖。

接下來的日子,阿珩像是瘋了一樣。

他下旨徵集天下名醫,太醫院的太醫們日夜輪值,坤寧宮的外殿堆滿了各種藥材和醫書。

他自己也翻起了醫書,批完摺子就看醫書,看到半夜,第二天眼睛紅紅的去上朝。

有時候他坐在我床邊,捧著醫書念給我聽。

唸的是什麼他自己大概也不懂,磕磕巴巴的,唸錯了就罵一句,翻過去重新念。

我靠在枕上聽,聽著聽著就笑了。

「阿珩,你念的都是方劑學,我又不是太醫,念給我聽做什麼?」

「萬一裡面有能治你的方子呢?」他頭也不抬,翻過一頁,繼續磕磕巴巴地念。

我不忍心打斷他,就由著他念。

唸到後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慢,最後變成了沉默。

他合上書,低著頭,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阿珩。」我叫他。

「嗯。」

「你別這樣。」

他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沒哭。

「阿蕪,」他說,「你知道嗎,朕這輩子,最怕的就是你走。」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摸上去扎扎的。

他這些天大概連梳洗都顧不上了。

「我不走。」我說。

他握住我的手,貼在臉上,閉上了眼睛。

我的病時好時壞,反反覆覆地拖了三年。

三年裡,阿珩沒有放棄過。

名醫來了一撥又一撥,藥方換了一個又一個,可我的身子還是一天比一天差了。

有時候我能起身,在院子裡走走,看看那片蘅蕪。

蘅蕪長得很好,一年比一年茂盛,葉子翠綠翠綠的,白色的小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有時候我起不來,就躺在窗下的榻上,透過窗戶看那片蘅蕪。

陽光照在葉子上,亮閃閃的,風一吹就晃啊晃的,像一片綠色的海。

時安和時寧每天下學之後都會來看我。

時寧嘰嘰喳喳地說著一天的見聞,說太傅今天講了什麼,說御花園裡的花開得多好,說她今天又學會了什麼新詩。

時安就安靜地坐在一旁,給我倒茶,替我掖被角,像個小大人似的。

有一回時寧走了之後,時安還留在屋裡。

「母后,」他站在床邊,忽然開口,「太醫說您的病,是小時候落下的。」

我愣了一下:「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聽到的。」他說,聲音很平靜,「母后小時候......過得很不好嗎?」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六歲的孩子,說出來的話卻像大人一樣。

他的眉眼越來越像阿珩了,可那雙眼睛裡的沉靜,像極了我。

「不算不好,」我說,「只是沒有人管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以後我管母后。」

我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好。」

時安九歲那年,我的病忽然加重了。

那是一個冬天,窗外下著大雪。

我躺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了,呼吸像是一根細細的線,隨時都會斷掉。

阿珩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三天三夜沒有閤眼。

太醫們跪在外殿,大氣都不敢出。院正跪在門口,額頭磕在地上,已經磕出了血。

「皇上,」院正的聲音在發抖,「臣等......臣等無能為力了......」

殿內一片死寂。

阿珩沒有發怒。

他沒有摔東西,沒有罵人,甚至沒有抬頭看院正一眼。

他只是握著我的手,低著頭,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過了很久,他輕聲說:「都退下。」

所有人退了出去。殿門關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他抬起頭來,看著我的臉。

他的眼睛紅得像是滲了血,鬍子拉碴的,整個人憔悴得不像樣子。

「阿蕪,」他說,聲音輕得像風,「你騙我。」

我笑了笑:「我騙你什麼了?」

「你說你不走。」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手背上,滾燙的,「你說了你不走的。」

我想伸手替他擦眼淚,可手抬不起來。

「阿珩,」我說,「別哭。」

他拼命地擦眼淚,可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

這麼多年來,我只見他哭過兩次——一次是時安時寧出生那天,一次是現在。

「你聽我說,」我攢了攢力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這些年來,我過得很好。真的很好。」

他搖頭,眼淚簌簌地落。

「在沈家的時候,沒人要我。」我說,「可你給了我一個家。時安和時寧,還有你......我這輩子,夠了。」

「不夠!」他攥著我的手,聲音嘶啞,「不夠!朕要你活到八十歲,一百歲!朕要你看著時安登基,看著時寧出嫁!朕要你——」

「阿珩,」我輕聲打斷他,「你答應我一件事。」

他咬著嘴唇,拼命地忍著淚,點了點頭。

「把時安教好。」我說,「像你一樣,做一個好皇帝。」

「好。」

「讓時寧嫁給自己喜歡的人。別逼她,別讓她......像我一樣。」

「好。」

「還有你,」我看著他的眼睛,「你也要好好的。」

他沒有說好。

他只是握著我的手,把臉埋在我的掌心,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我的意識一點一點地模糊了,像是有一層薄霧慢慢地漫上來,遮住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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