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蕪深處,故人來;衡蕪落盡,君猶在_第12章 讓他們說去
」
「讓他們說去,」他毫不在意地一揮手,「朕就是偏心。」
我搖了搖頭,推著他往外走:「去去去,回去睡覺。」
他一邊走一邊回頭:「明天朕再來看他們。」
「知道了知道了。」
「後天也來。」
「好好好。」
「大後天——」
「君言珩!」
他哈哈大笑,邁出了門檻。小太監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皇上起駕——」
聲音在宮牆間迴盪,漸漸遠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裡,嘴角的笑意久久沒有散去。
小荷從後面探出頭來,笑嘻嘻地說:「娘娘,您和皇上可真好啊。」
「別胡說,」我說,「把門關上,別讓風灌進來,涼著孩子。」
「是是是。」小荷嘴上應著,臉上的笑容卻收都收不住。
我回到搖籃邊,最後看了一眼兩個孩子。
時安和時寧。
時局安泰,天下安寧。
多好的名字。
我彎下腰,輕輕地哼了一首小時候聽過的搖籃曲。
曲子是很久以前長姐唱給我聽的,那時候我還在沈家東邊的小院子裡,夏夜的風穿過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長姐不知怎麼路過我的院子,看見我一個人坐在廊下發呆,就坐下來陪我唱了一首歌。
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件事了。
可今夜,月光很好,孩子睡得很香,我忽然又想起來了。
我輕輕地唱著,聲音低低的,像風吹過蘅蕪的葉子。
搖籃裡的兩個孩子安安靜靜地睡著,時安的手還搭在時寧的胳膊上,時寧的嘴角掛著一絲口水。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這一雙小兒女安睡的臉上。
我停下歌聲,替他們把被子蓋好。
然後我吹滅了燈,在搖籃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靠著椅背,望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和時安時寧出生那晚一樣圓,一樣亮。
我閉上眼睛,嘴角彎了彎。
阿珩,時安,時寧。
這四方城裡,終於有了屬於我的光。
可事與願違。
時安和時寧六歲那年,我病了。
起初只是有些咳嗽,我沒當回事。
春日裡乍暖還寒,咳幾聲是常有的。
小荷要傳太醫,我說不必,喝幾劑枇杷膏就好了。
可枇杷膏喝了一罐又一罐,咳嗽不但沒好,反而重了。
到了後來,連起身都有些費力氣,走幾步路就喘得上不來氣。
阿珩來坤寧宮的時候,正撞見小荷扶著我從榻上起來。
我彎著腰,咳得滿臉通紅,他站在門口,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傳太醫!」他厲聲喝道,聲音大得連院子裡的鳥都驚飛了,「立刻傳太醫院所有人來!」
太醫院的院正帶著四五個太醫,連滾帶爬地趕到了坤寧宮。
他們把脈的時候,阿珩就站在一旁,臉色鐵青,手指攥得咯咯作響。
院正把完脈,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半天沒敢抬頭。
「說。」阿珩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風。
「回......回皇上,」院正的聲音在發抖,「皇后娘娘這病......怕是積年之疾,根子在幼時......」
「朕問你能不能治!」
院正伏在地上,渾身都在抖:「臣......臣等盡力......」
「盡力?」阿珩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濺,「朕要的不是盡力!朕要的是治好!」
滿殿的太醫跪了一地,沒有人敢抬頭。
我靠在枕上,看著他暴怒的背影,輕輕叫了一聲:「阿珩。」
他沒有回頭。
「阿珩,」我又叫了一聲,聲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可還是輕得像一縷煙,「你嚇著他們了。
」
他僵了一下,慢慢地轉過身來。
我看見他的眼睛紅了,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卻死死地忍著,不肯落下來。
他走到床邊坐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在發抖。
「阿蕪,」他說,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會沒事的。」
我笑了笑,輕聲說:「無礙。」
這兩個字我說了一輩子。
在沈家的時候說,進宮之後說,生了孩子之後也說。每次都說無礙,每次都能好好地走過去。
可這一次,阿珩沒有像往常一樣鬆一口氣。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著我,目光裡有恐懼,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種我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東西——那是害怕失去的、戰戰兢兢的、近乎絕望的溫柔。
「別怕。」他說,握著我的手緊了緊,「朕讓天下最好的大夫來治你。朕下旨,徵集天下名醫,誰治好了你,朕賞他千金萬戶——」
「阿珩,」我打斷他,笑著搖了搖頭,「別鬧了。」
他愣住了。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說,「小時候落下的病根,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這些年能好好的,已經是賺了。」
「不許說這種話!」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像一頭受傷的獸在低吼,「不許你說這種話!」
時安和時寧站在門口,被他的吼聲嚇得不敢進來。
兩個小小的身影擠在一起,時安摟著妹妹的肩膀,時寧咬著嘴唇,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我朝他們招了招手:「過來。」
時安拉著時寧走過來,站在床邊。
兩個孩子已經六歲了,時安像個小大人似的,站得端端正正,可嘴唇抿得緊緊的;時寧忍不住了,撲到我身邊,抓著我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母后,」時寧抽抽噎噎地說,「你會好的對不對?」
我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又摸了摸時安的頭。
「時安,」我說,「你是哥哥,要照顧妹妹。」
時安點了點頭,眼眶紅紅的,可硬是沒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