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景時賦_第十八章 他不免心下一動
他不免心下一動。
心願?
他心裡暗暗無奈地笑。他的心願其實有很多,但他似乎無暇細想。他希望大景繁榮康泰,希望父親,希望妹妹順遂一生。他希望……
「我希望,王土之內再無戰爭。」
他答得無比慎重,這就是他心中的所念所想。
雖然他半生都征戰於沙場,可也正因如此,他才能知道這戰爭帶來了什麼。
那女子也不說話了。透過月光,他看到她似是若有所思的表情。她緩緩低頭,摘下了手腕上的碧玉手環,遞到他的面前。
碧玉手環在月光之下的成色極美,他看出那手環造價極高。
那女子笑得明媚,「就當是朋友的見面禮。」
他沉吟一下,終是收下。他想,他應當送她一個回禮。此去一別也許永遠不會再相逢,與她相識的時光實在短暫卻又實在快活,回禮便權當一個念想也好。
他的回禮是他一直帶在身邊的碧玉項鍊。
他親手給她戴上時,發現她的脖頸十分漂亮。
他揮別她時,發現她一直站在原地。出征不回頭是爹爹教他的道理,這一回頭,難免心中有牽掛。他索性不再回頭,不再看她。
他們的軍隊此行的目的地是越過山脈一處人跡罕至的遼闊平原。那一日,天降大雨。雨沖垮了山石,軍隊被正巧被困在山谷裡。那一處,西州軍隊在山上布了防,他們沒有天時更無地利,於是亂箭之中,全軍分崩離析。
雨水傾盆,他看不清是急雨還是亂箭。沉悶的氣壓令他頭暈目眩,不知是雨水太冰冷刺骨還是皮開肉綻色傷口太密集,他在麻木中發現自己已漸漸地使不上力,眼前的景象也越發模糊。
他倒下時,身下是一片不分泥濘或屍骸的軟爛。
他從未身陷如此絕境,他想,也許他會命喪於此。
但承蒙天佑,他輾轉醒來時,人在宋府。
他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但辨出似是春寒料峭。
他很走運,撿回了一條命。可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大不如前,亦感知到了右臂處的空蕩。
感知到右臂空無一物的瞬間,他的心驟然縮緊,望著天花板的眼神變得木然而愣怔,淚水卻遲遲沒有淌下。
沒什麼好怨的。他只覺得,或許他征戰於沙場的那段鮮紅色的人生就好像一場酣夢,夢醒之後,留給他的便只剩下熬不盡的、綿長又蹉跎的歲月。
景生從宮中派了很多親信的御醫與僕從來照料他,日復一日,他的身子也漸漸好轉。自他能下榻走動開始,便開始強迫自己適應失去右臂的生活。
景生送來的家書,他每封都回,只想讓她安心。
他這個妹妹,他最是牽掛的人。他只要知道景生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但他萬分沒有想到的是,即使是隻有這個心願,他也不能如願。
……
景生的喪儀一連七日,秦讓輟了朝,日日行三奠。
宋家終是被洗去了不忠的冤屈,代價卻是景生的性命。
他是一個在沙場上拼殺十幾載的人,自詡已是足夠堅硬的心腸。可景生的牌位靜靜地立在那裡,他卻不敢抬眼望一眼,因為只一眼,心中的悲痛和悔恨便無法抑制地翻湧開來。
時光彷彿回到了不久前。
那封請戰信,他是不得已才請景生代為轉交,因為他知道朝中對於宋家的流言四起。雖然他心裡也明白他的身體狀況不容樂觀,可北漠的戰況實在讓他心急如焚。
景生的回信很快就回來了,上頭寫著「請哥哥放心,我有辦法」,他如何也不會想到信上所說的辦法就是自己上陣。如果他事先預料,那他就是拖著這半殘的身軀殞命沙場也斷不會答允。
如果他沒有寫那封請戰信,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了?
……
禮成,隨身僕從怕他心有鬱結,問他是否即刻備轎回府。
他說:「去鳳鸞宮看看吧。」
他沒有備轎,一路走過去。鳳鸞宮近在咫尺時,他卻覺得腳下有千斤重,如何也邁不開步子。
「阿川?」
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便是此刻在他身後響起,他不由得身形一頓。
這個暱稱早已被他封存在了記憶裡的某個角落。他緩緩地轉過身去。
……
她怔怔地站在那裡,與他兩兩相望。
明明只是瞬間,時間卻又那麼綿長。他看著她,光陰剎那閃回——
縱然他如今成了一個斷臂的廢人,眼中只有蕭索的老態,與經年前的清朗模樣大不相同,可他知道,她已然認出了他。
他不知道她為何會出現在這宮中,卻乍然看到了她身著的昭儀服制。
秦讓的後宮中有一位西州的和親公主,冊了昭儀的位份。他一直有所耳聞,但他從未想過這個人會是她。
她靜靜站在那裡,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凝視著他的一雙眼,情緒紛雜。
她的目光怔怔然轉落在他右臂處,那裡空空蕩蕩,她顯然臉色一僵,久久的無言。
再回望他時,眼眶的溼紅已被她極力忍下,但哪怕幾經隱忍,一味心疼卻終究來不及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