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景時賦_第十一章 皇上猝然一愣
皇上猝然一愣。
將士們依舊伏地,無人敢抬頭。
死寂之中,皇上筆直地站在那裡,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他背過身去。夕陽光打進殿中,他宮袍上的金黃色的龍紋不知為何浮動不止。原是他隱在長袖下的一雙手,即使緊緊地握緊了拳頭,卻止不住地在顫抖。
驃騎將軍終於答道:「臣……只尋回了娘娘的紅纓長槍,臣無能!」
皇上沒有應答。
死寂,宛若深海。他突然緩緩地笑出來。
這笑聲聽著全然沒有笑意。是冷,刺骨的冷,冷若九天玄冰。可又不全是冷,分明又悲又痛,彷彿要將人的五臟六腑生生撕裂。
他再開口時是奮力壓制住自己直直焚心的情緒,聲音卻顫抖不止,
「朕要備馬去北漠,立刻。」
驃騎將軍道:「皇上!」
他猛地抬起頭,眼裡已被淚水模糊得看不清周遭的景緻。他奮力嚥下喉間的悔與恨,狠狠咬著牙道:
「朕要去找她。」
驃騎將軍幾欲落淚,「皇上!我們帶不回皇后娘娘了!臣等尋遍了戰場,尋到了皇后娘娘的屍身,已全然辨認不清容貌了,萬箭穿心啊——」
驃騎將軍以頭搶地,「臣無能,請皇上降罪!」
一眾將軍齊齊地磕頭,「請皇上降罪——」
……
彷彿時間過了很久很久,他隻字未說。因為只要一張口,心就痛,痛得他幾欲暈厥。
他不曉得那一日是怎麼從偌大的悲痛中抽身出來的。
她葬在青山之下。
景軍凱旋歸來了,她卻永遠留在了青山下。
他以為,來日方長。他有大把大把的日子等她回心轉意。
可他等不到了。
她最後一次見他時,心裡也怨著他。
為什麼?
明明,一切都安頓好了。前朝也好,後宮也罷,大景已走上欣欣向榮之路。他本來想著挽著她共看盛世繁華,看她守衛的家國,正是他治理的天下……
可他等不到了。
萬箭穿心,她該有多疼?
想到這裡,他跌坐在皇椅之上,雙手掩遮住面頰。他極度地痛苦,面目扭曲得可怕,溫熱的淚水卻還是失控地從指縫中滑落。
紅纓長槍送到了她的鳳鸞宮內。
他一步步走進宮院內,卻每一步都踩不真切。
抬眼一看還能猝然看到她最喜歡的梨花盛放於枝頭。他恍惚間覺得這好像都是一場夢,只要夢醒了,她就會從內殿跑出來撲入他的懷中,然後在他懷中撒嬌道:「我不過是同你開了個玩笑。」
他的眼眶裡始終都溫著晶瑩。
直到他看到那紅纓槍的一刻,全身就驟然失去了支撐,不受控制地摔跪在那一杆長槍前。
他把長槍抱在懷中。指腹摩挲過這杆槍每一寸紋理,像是感覺她留存的餘溫。
這杆槍跟了她很多年,槍柄處有磨損的痕跡,可槍鋒處還是鋒利得閃著亮光。
她那一天的心境又是什麼樣的?
他記得,她在西州時叫了他的名字。
她說,秦讓。
他的眼淚直直地落下來。一開嗓,聲音是隱忍不了的淒厲,「生生。」
他的眉心緊緊地蹙在一起,無意識地又重複喃喃道:「生生。」
除了她的名字,他說不出任何話。
或者說,他有千言萬語,可再也沒有機會說。
皇后的喪儀極致奢華,是景朝歷代皇后都沒有的規格。
崩逝的不僅是皇后,更是大景的將軍,是臣民的英雄。皇上輟朝整整七日,日日行三奠。舉國上下服縞素哀悼皇后,街上再無人煙,長樂門前時不時有成批成批的百姓前來跪城門。
若有國喪,長樂門前一跪,可盡哀思。
似乎是上天有靈,暴雨也一連下了七日,沖刷著皇城的邊邊角角。
哭臨那幾日,他沒有一日不跪在大殿中央,沒有一日不臉色慘白,仿若將死之人。
哀莫大於心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