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景時賦_第七章 他自即位以來
他自即位以來,唯一沒有底氣的,便是這一回。
於是他對她道:「後宮不得干政,但朕為了你破例一回。待宋大將軍入殿,你可以坐在旁邊聽。」
她淡淡一笑,表情沒什麼變化。
宋大將軍入殿時沒有身著戰甲,穿的是一襲素色長袍。將軍人消瘦了一些,鬍鬚略顯不修邊幅,但雙眸的光卻不如年齡般遲暮,卻是神采奕奕。
宋大將軍入殿時正欲行禮,卻猝然看到了一旁的皇后。
皇后急步上前,「女兒給爹爹請安。」
宋大將軍卻將她穩穩地扶住,溫聲道:「皇后娘娘,不可行此大禮。」
皇后愣愣駐步,目光一寸一寸地遊走過宋大將軍的全身,終是有淚水蓄滿了眼眶。
宋大將軍見狀卻笑,「哭哭啼啼可不像景生了。」上前一步,鄭重道:「老臣見過皇上。」
皇上道:「宋將軍請起。」
宋大將軍望著眼前的少年。
第一次見到這個少年時,他還不是皇帝。他是諸多皇子中最不受寵的那個,卻最早被封親王。
他不受寵的原因宋大將軍也曉得——他長得實在同他母妃太像。他母妃是先帝的畢生摯愛,卻因生他難產而死。先帝見到他,總會心生慼慼,這才疏遠了他。
先帝英明一生,唯獨在情愛上太頑固。
可到最後關頭,先帝還是釋然了。自己執拗了半生,兜兜轉轉,還是將江山交付到了他的手上。
他迎娶宋景生的時候剛剛登基,臉上青澀未脫,但卻雄心滿滿地要成就一番偉業。
真真是與那時的先帝一模一樣。
但他是皇帝,他有種種顧慮。宋大將軍是為一代帝王打拼過江山的人,怎麼會不理解呢?
宋大將軍深深地望著皇上。
只要摒去他的雜念,他有這才能將大景變成盛世。
宋大將軍一生征戰沙場,從來只為安國安民。
終於,他道:「皇上,臣有兩事相求。」
皇上沒有想到他驟然開這個口,有些微怔。宋大將軍淺笑一下,續道:「老臣可以引咎辭官,即使沒有虎符也願回到北漠同將士們共生死。但老臣仍想求個恩典——」
「景明重傷未愈,請讓他在京中修養;景生身為后妃,請讓她在宮中安度餘生。他們二人,萬請皇上寬仁以待。」
皇上長久地沉默時,是皇后有些失控地道:
「爹爹,你犯什麼錯了?為何引咎?你到底有什麼難處?」
宋大將軍望向皇后,唇邊笑意不減,只是愈望愈從瞳仁中看出不捨的情感。他仍是溫和道:
「景生,為父老了,不再適合手握兵家大權。」
皇后一臉驚疑,仍是不可置信。
此時皇上沉聲道:
「朕諾了,朕會好好待大哥和皇后。」
……
皇后有淚在眶,眼睛瞪得渾圓。
宋大將軍回到北漠那一日,最後去了一趟她的鳳鸞宮。她握著爹爹的手,怎麼也不肯輕易地放爹爹就這樣離開。
宋大將軍看著她,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
「從前我輔佐先帝,眼看大景如旭日東昇。先帝的諸多子嗣中,唯有秦讓最是傑出。他是個好孩子,也會是個好帝王,不然我絕不會將你交付給他。」
「但我同你說過的。帝王有疑心是常事,縱是他心中有千百個不願,有時也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協的事。」
「你放心。我把你交給他的那一日,他說過無論如何也會對你好。」
「景生,為父老了。這一生沒有什麼執念,只希望你和景明能好好的。」
她已經淚溼滿衣衫,握著爹爹的手已滲了汗,指腹白了也不肯放開。
送別時,她道:
「爹爹,你在北漠一定珍重,我得機會便來看你。」
宋大將軍交付虎符回到北漠後,皇后再也沒有來乾元殿看望過皇上。
皇上每月十五都要去皇后宮中團圓,但無一不被拒之門外。
今日說是身子不適,明日說是早已歇下。
皇上知道皇后心中有氣。可她不見他,他也無法,只能一日日地等她回心轉意。任何從他手上送去的東西她都一併不收。送到鳳鸞宮的大小珠飾,她全數送去了關雎宮,塞進靖昭儀的庫房。
他派貼身的宮人向她帶話,「生生,只要你想,隨時可以來乾元殿找朕,不用等侍衛上報。」
沒有答覆。
宮人為難極了的回道:「皇上讓帶的話,奴婢一字不差地告訴了皇后娘娘。可娘娘只顧自己手上的事,全然置之不理的樣子,奴婢……」
他長長嘆一口氣,「罷了。她至少聽到了,那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