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景時賦_第十六章 她出征時

她出征時,也是一個寒冬。

他不由得悲從中來,變得有些沉默。

義仞爵卻陷入回憶中,「她的種種傷養了整兩年才好利索,可身上的疤痕卻除不掉。不知道阿朱經歷了什麼,竟有一身的疤痕。女子如此,莫說尋一個好人家,便只是見人都難。夫人尋遍西州才找到了神醫,為她一寸一寸地換了皮。」

彷彿是於心不忍,義仞爵語聲一頓,他心裡亦跟著一沉。

換皮?

換皮便是西州王室女子才曉得的除疤術。將疤生處的死皮切去,以新皮縫合易之。但過程疼痛難耐,王室女子往往嬌弱,若非極扎眼的疤痕便不輕易換皮。

阿朱一身的疤痕,一寸一寸地換……

他的眼神變得深深。

義仞爵續道:「可惜她鼻樑上的那道疤傷及了骨頭,終是無法去除。早知如此,還不如不讓阿朱遭那樣的罪。」

義仞爵長嘆道:「換皮那樣痛,阿朱卻竟未哀嚎一聲,真奇女子。夫人心疼她,知道她似乎格外安於江南的小景,便認她作了義妹,讓她留在翠仞居。」

義仞爵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阿朱是個失去記憶的可憐人,她甚至並不記得自己姓甚名誰。這個名字是夫人起的,因為她特別襯硃紅色。」

一席話畢,義仞爵喟嘆一聲。

抬頭看他,卻見他的神色早已僵住,臉色也有些蒼白。

義仞爵心下一驚,「讓兄?」

他拿著茶杯的手滯在原地,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綿長。

阿朱在一個寒冬流離失所。

阿朱失了所有記憶,也換了容貌。

但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的一雙眼睛。容貌能變,可她的眼神卻變不了。他終於曉得他看她時那熟悉感從何而來——

她那一雙眼如小鹿般機警,卻又彷彿認為無可畏懼。

……

真的,很像生生。

當「阿朱像極了生生」的念頭出現在他的腦海裡時,他幾乎是心下一驚,呼吸更是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眼前周遭的景色也看不清晰。

他奮力地吞嚥,雙眼微紅地看向義仞爵,欲言又止了許久,額間甚至滲出汗珠。

義仞爵有些慌亂,「讓兄?」

他恍若夢醒,看向義仞爵時,眼裡是太久沒有的亮光。

他頓了半晌,終是躊躇道:「我想同阿朱說幾句話,不知……可否?」

義仞爵一愣。

他是天子,阿朱左不過是一民間女子,他何須如此慎微?

茶亭只留下他。

其實在等待的這一段時間裡,他的心中彷彿有一場海嘯。這無數個日日夜夜,副將所述的她的死狀就猶如一根抵在他喉頭的利劍,窒息之感讓他動彈不得。

萬箭穿心、容貌俱毀,她如何能生還呢?

可會不會她那時沒有死?會不會她其實生還了,正巧遇上了義仞爵的夫人,於是活了下來?

他想到這裡,心就要跳出胸膛。

阿朱緩緩走來時,他眼中幾乎要有淚。

「不知公子召我何事?」

阿朱問他。

他卻無言半晌。

他極力想要在她的臉上看出一些往昔,哪怕是看到他動容那麼一瞬也好。可阿朱望著他的眼神如同清泉,除了生疏便再無其他,談何往昔。

他突然生出愴然。

或許阿朱那樣的無畏和坦然,源自她從鬼門關前走過一遭也說不定。

生生也是這樣。

生生為了他的國無數次在鬼門關前走過,她當然無畏。

眼前的阿朱,記憶全失,容貌俱損。

若她真的就是生生,他必然會毫不猶豫地將她帶回宮去,用盡一生彌補她。可這樣的事真的太荒謬了。七年前她的喪儀舉國皆知,七年後他莫名帶回一個民間女子,誰會信服?

他死死地望著她,一秒也不願放過,只希望她能動容哪怕這麼一瞬,喚他一句「秦讓」。

可阿朱沒有。

阿朱只是有些不知所措道:「公子,你哭了?」

他才驚覺他竟落了淚。他抬手拭淚,淡淡笑道:「無妨,許是見了風的緣故。」

阿朱仍望著他,眼底隱隱擔憂。

他突然道:「你可知道先皇后宋景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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