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景時賦_第十三章 他突然剋制不住地哽咽起來
他突然剋制不住地哽咽起來,指腹一遍遍地拂過她的字跡。
她寫,他身不由己,你不要怨他。
其實是在寫,秦讓,我不怨你了。
她從來都是最想要凱旋歸來的那個人。
耳邊彷彿又聽到她遠遠道:
「秦讓,你要做個明君。」
他遙遙望向大殿的那一頭,眼中滿是晶瑩,目光蕭索仿若秋日飄搖的殘葉。
漫漫春夏秋冬,歲月蹉跎。
他人已過中年,不再是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大景盛況空前,天下河清海晏。鄰國和睦,再無亂世凶年。朝中權臣消匿,百姓安居樂業。
……
大皇子那時已被立為太子,常常會伴駕在側。
他們聊家國政事,太子的言論常常叫他大為讚賞。
他在人前英明果決,但人後總會有一些失神、力不從心的瞬間。這些瞬間,太子都看在眼裡。
太子會輕聲問他,「父皇,您是又想母后了嗎?」
他目光悠遠,淡淡地一笑,不作回答。
英武如他啊,眼神中也有來不及藏起的落寞。
他從未在人前親口承認過他對她的思念。
只是他格外的器重斷臂大將軍宋景明。乾元殿之中,唯有宋將軍能隨意出入,也唯有他常常可以伴駕,參議國事與軍事。
只是皇后崩逝後的二十年間,大景再沒有立新後。先皇后的鳳鸞宮有一批固定的、最是一絲不苟的宮人們定期打掃,裡頭的擺飾經年不換,彷彿仍有故人來一般。
只是他裁兵以力行太平政策,友善鄰國改善邦交,以一己之力使四海之內戰事驟減。北漠青山接壤處,他建了一座孤冢,一年的凜冬時節皆會提酒赴往以會故人。
只是他每年都會下江南私訪。走過江南的山山水水,有時帶回一些物件。先皇后的鳳鸞宮有一個庭院,庭院內有一棵亭亭的梨花樹,他便把物件擺在梨花樹下。
只是乾元殿內閣處一直有一把紅纓槍束之高閣。一紙薛濤箋壓在槍下,規規整整。
一年又一年。
紅了櫻桃,又綠了芭蕉。
他崩逝那年,是先皇后崩逝的第二十七年。
皇親國戚、朝臣宮妃在乾元殿殿口跪著,無一人不哀哭嘆惋。
他那時病骨支離,形如枯槁。內殿中,他只傳詔了太子、宋將軍和靖昭儀在他的榻前。
他問:
「景明,朕算是一個明君嗎?」
宋景明單膝跪地,強忍心中悲痛,鄭重答道:「皇上,您開闢大景全盛盛世,實乃千古明君。」
他用力地扯起嘴角,蒼白地一笑,又努力望向太子,
「琰兒,你也要做一個明君。一切有宋將軍輔佐你。你要記住,切勿讓權臣燻心,切勿對忠臣生疑。」
秦琰滿眼淚光,頭重重地磕在地上,「兒臣知道!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他點一點頭,終於望向靖昭儀。
靖昭儀遠遠地立著,眼底生出悲涼。
他沉默許久,心胸慢慢地起伏,聲音還是有些不穩。
「朕……」
一句話沒講完,他頓一頓,大口大口地吸氣。
「朕想生生了。」
話畢,他一雙渾濁的目突然浮起痛色,猝然泛起淚光。
二十七年的光陰,他的每一個失神的瞬間,都在心裡念著這一句話。
生生,我想你。
可身為皇帝,這句話到嘴邊,又想起他是一國之君,多少眼睛在盯著他。一國之君一定是高高在上的王,心硬血冷才是最好,不可以有絲毫軟肋。
於是他只得收起疲憊,扯出笑容道:「朕不過是乏了。」
他做了十七年不受寵的皇子,做了二十七年的皇帝,卻只做了她寥寥數月的夫君。可這思念橫亙了二十七年的朝夕,從未間斷。
他生了華髮,但是她永遠正年華。
……
皇帝崩逝的那一日,榻側放著一杆紅纓長槍,彷彿是先皇后的遺物。
先皇帝只有過一位皇后,先皇后崩逝後二十七餘年間,先皇帝再未立後,也未曾大迎新秀入宮,後宮妃嬪與子嗣皆寥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