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景時賦_第六章 皇上又是長久的沉默

皇上又是長久的沉默,沉默地起身,腳步沉沉地走到皇后的身邊,深深嘆了一口氣,把手遞給皇后,「你先起來,坐著等,你腿上有傷,經不起這樣跪。」

宋大將軍在北漠邊境駐軍,軍營上下都對他十分敬重愛戴,忠心耿耿。北漠的環境並不好,常有呼嘯的風沙傷人,可他的軍士從未想過離開。

手握重兵的大將還極能穩定軍心,這在百姓看來是一件好事,可在百官看來絕非一件全然的好事。

更何況是宋家。

是先帝在時便為大景征戰四方,民心所向的宋家。

皇后有孕了,皇上很高興。

可這也就意味著,大景的第一個嫡子,是宋家的。

朝中有忠臣便會有佞臣,歷來如此。宋家勢力至此,眼紅的人絕不在少數。於是,皇上每每上朝時,總有臣子會提上兩句。話裡話外,總在暗指宋將軍北漠處的軍營和皇后肚子裡的皇兒。

皇上原本不信。

宋家何等忠誠,世世代代為景效忠;他的皇后何等愛他,滿心滿眼只有他。

史上權臣或許多少不忠,但宋家不會。

可他不得不承認,他漸漸地沒有了最初得知她有孕時的那份歡欣。

太師提議將女兒送進宮中時,皇上思忖著沒有立馬應答。此時有一位臣子道:「皇上對皇后的專寵,在百姓看來是福,可在有心人看來,或許女兒也只是其攫取權力的工具呢?」

一席言論甚是尖銳,氣氛頓時降至冰點。

眾官皆以為那位臣子會因語出僭越而領罰,可皇上卻在此時沉默了。

皇上站在龍椅前,看不清眼底的情緒。

就在昨日,他才剛在鳳鸞宮為他那即將出世的孩子起了名字。

他說,皇子便叫秦琰,公主便叫秦琬。

琰琬,美也。

她滿眼幸福,他吻一下她的額頭。

……

他的景生不會不忠。

可她無法為她的母族擔保。

皇上沉默一下,而後淡淡一笑,「太師之言甚為周全。宮妃的名冊就交去宮中,擇個吉日讓她們入宮吧。」

太師頷首。

皇上又頓一頓,道:「這件事由朕做主,不用稟明鳳鸞宮了。」

之後的每一日,他都如履薄冰。

直到皇后有孕的第九個月,密探突然來報,說是宋大將軍在北漠的一處軍營突然多出來了幾千人。

這幾千人,並沒有及時上報朝中。

鳳鸞宮就在此時傳來喜報,皇后生了,是皇子,母子都無礙。

風言風語驟起之時,他心中的私念其實已經快要吞沒他。他希望她會生下一位公主,這樣朝中中傷宋家的言論便會不攻自破。

可偏偏就是個皇子。

那一日,他對著窗坐到了天明,思緒良多,沒有閤眼。

第二日,他召來密探,「你去盯著宋仲梁,朕要你摸清楚那幾千人馬的來路。」

密探很快傳來一封信。

信上有寥寥三行字,但清清楚楚地交代了北漠邊境並無頻發戰事,按理來說不必擴軍,可那幾千兵馬都是從各路而來的,都是久仰宋仲梁大名想要編歸宋營的散兵。

他讀完那封信,捏著信紙邊緣的指腹用力的泛了白。

宋家,已經民心所向至此了嗎?

不,不會。

若宋仲梁沒有將擴軍的訊息廣而告之,人數怎麼會成百上千?

真的是仰慕嗎?

說是投奔,會不會更貼切呢?

……

先帝在時,他從不是被屬意的那個皇子。若非中宮嫡出的太子在寢宮暴斃,今日登上皇位的絕不會是他。

宋家是對景朝效忠嗎?還是……對先帝?

可他明明是最刻苦的那個人,他比任何一個人都適合這個位置。他一生也沒有做錯什麼,不應該遭受先帝莫名的冷臉,更不應該覺得愧對先帝,愧對宋家。

偌大無形的烏雲聚集於頭頂之上,他只覺得周身氣血冰涼,跌坐在檀木椅上,他雙眼無神地望天。

此後,朝中對宋將軍的彈劾驟起。群臣奏議如此激起,他實在無法,只得道:「傳朕的旨意,即刻將宋仲梁押送回京。」

其實宋大將軍的車隊抵京,他並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說到底,他只是個少年。年少登基,地位高懸,他樁樁件件的政務都料理的最是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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