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瓷鳴_第15章 陳年往事
晚餐不歡而散,李喬回到自己房間,從行李箱中取出在上海購買的瓷刻工具和幾件大豐瓷刻的冰箱貼。
她準備明天去一趟瑞塔阿姨的家,她想再去看看媽媽留下的那一櫃子瓷刻,一時之間搬不走,她想再拍幾張高畫質照片。這一次一定要細膩到紋理深處,如果有幸見到大豐瓷刻的陳師傅,即使沒有實物,細節圖也足夠老師傅辨認的了。
她輕輕撫摸那些細膩的線條,想起程老說過的話:“瓷刻不僅是技藝,更是文化的刻印,每一刀都是歷史的傳承。”
她又想起母親劉亞,那個總是遊走在東西方文化之間的女人。小時候,李喬更傾向於外婆身上的西方特質,喜歡她流利的英語,欣賞她熟稔西方禮儀的優雅,甚至希望自己以後也要成為那樣的人。
直到現在,雙足踏上了中國的土地,那些在脆弱瓷器上刻出的堅韌線條,那種將永恆之美賦予易碎之物的哲學,突然喚醒了她血脈中對中華文化的共鳴。
這些和母親有關,但卻不止於母親。
窗外,聖誕頌歌隱約傳來,李喬開啟母親留下的舊木盒,裡面是一些零碎物品。
一支鋼筆,幾張照片,一枚小巧的金鎖。
她以前從未注意過,木盒底部刻著精細的蓮花圖案,那分明是瓷刻技藝的木雕應用。
門被輕輕敲響,李志尚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
“你外婆睡了。”他把茶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瓷刻工具上,“你真的很像她,執著的樣子尤其像。”
李喬不明白,外公說得“她”是誰。
“外公,為什麼外婆這麼抗拒中國文化?明明她嫁給了華裔,生活在華人社會。”
老人沉默良久,最後坐在床邊,瞥見李喬枕頭邊的冰箱貼,拿起一件仔細端詳。
“你外婆出生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那時種族偏見比現在嚴重得多。她的混血背景讓她在兩種文化中都找不到歸屬,英裔父親拋下她回國了,從此杳無音訊。華裔母親辛苦把她帶大,但在華人社群,她們總是被側目相看。你知道的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確實很美,但在那個時候就是異類,大家都是黑眼睛黑頭髮。”
“既然如此,她不更應該和我們一樣嗎?”
“以她的外表來看,更趨近於歐美,所以很難融進這裡吧。”李志尚想起當初剛認識May的時候,她像一隻刺蝟一樣渾身尖刺,直到後來他才發現她的刺只是為了保護她柔弱的內裡。
“你媽一直都很愛她,不管她喜歡什麼。”
外公的言下之意李喬怎麼會不懂,但一味的順從又是李喬做不到的。
李志尚看到外孫女臉上流轉出的複雜神情,還是道出了May不幸的童年。
“他們因戰亂結識,May的父親是傷員,被她母親救治之後,兩人有了感情但卻不被家人接受,後來她父親自己跑回了國,也沒帶上她們母女倆。May的母親沒辦法只能回到家鄉,她和我說過,她和她母親被家裡人拿掃把趕出門的那一天,她永遠都記得,明明應該是最親的人,但卻連容身之地都沒有給她們留一點。要知道他們家是有些祖產的,只是因為她們這一代都是女流之輩,所以全部都給了旁支那些家裡有男孩的一脈。那些記憶對她和她的母親來說是痛苦的,所以她們才會這樣排斥、抗拒中式的一些文化。”李志尚嘆息,“和你外婆結婚後,我尊重她的選擇,把聖誕節作為最重要的節日。你母親劉亞長大後,卻對中國文化產生興趣,這成了她們母女之間的一個矛盾點。但劉亞從來沒有衝撞過她,但我知道,一個人的時候,她一定也哭過。”
李喬低下了頭,母親沒做的事情她倒是做了。
李志尚的話似乎達到了預期的效果,他轉而又問李喬道:“你知道你母親為什麼姓劉,不和我們一樣姓李嗎?”
她搖搖頭,似乎沒思考過這個問題。
“因為May的母親姓劉,也就是你的曾外祖母。”李志尚輕嘆一聲,“當初被劉家人掃地出門的時候,他們就以May是個女孩,反正也不能延續劉家的香火,這一脈算是斷了。還長得和外國人一樣,是個異類,說不定還會給家族帶來災禍,反正這些都是他們不會接納她和她母親的理由。”
“所以外婆偏偏就要媽媽姓劉,狠狠打他們的臉,誰說女孩就不能延續香火的,是吧!”
李喬的鬥志被點燃,她恨不得親自站在劉家祠堂面前,自己站出來現身說法。
“都是過去的事了,上幾代人的恩恩怨怨了,只是你外婆沒能完全走出來罷了,你也無需多想了,孩子。那時候人讀書少,家裡主要靠勞力吃飯,男人嘛,力氣大,靠力氣養活一家老小的,自然佔主導地位。現在早就不一樣了,男孩女孩都是一樣的寶貝,各有各的好。還有他們欺負孤兒寡母,只不過是為了那點可憐的家產,都是可憐蟲罷了。”
李喬沒想到外婆還經歷過這些事,這些都是她不敢想的。她的生活裡沒有重男輕女,在這個女性為主導的家裡,彷彿外公這樣的男士才是弱者。
但她知道這種示弱,有句話說怎麼說來著,他弱是因為他想要讓你認為他弱,這種示弱其實是一種示愛的表現。
“重男輕女”李喬嫌棄地咬咬牙。
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這句話的含金量還在不斷上升。
“那是我對中國文化的興趣惹外婆不高興了?”
李喬有點失落,因為她現在已經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了。
“可能你外婆覺得這是對她們共同選擇的背叛。”李志尚輕聲說,“你母親去世前,我們甚至都不知道那些瓷刻,可能她認為那是連線她華裔血脈的方式。”
李喬的心沉了下去,她現在明白了外婆的抗拒,那不僅是文化偏好的問題,而是關乎失去、遺憾和未癒合的傷口。
“但我感覺媽媽是想透過瓷刻告訴我什麼。”她堅持道。
李志尚猶豫片刻,沉默代替了他接下來想說的一些話。
他很害怕這些說出來了,會給May帶來什麼樣的傷害。同樣,他也清楚這些話應該由May自己決定應不應該說,什麼時候說比較合適。
他很頭疼,也很無奈。
深夜,當家完全安靜下來,May悄悄走進儲物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