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瓷鳴_第4章 尋覓碎瓷
眼淚?李喬難以想象,記憶中那個總是溫和沉靜的母親,會對著這些沒有生命的器物悄然落淚。
“她為什麼……要把它們放在您這裡?不拿回家呢?”李喬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瑞塔阿姨的臉上掠過一絲為難和憐憫,她的手搭在李喬的肩頭說:“喬喬,你外婆……她好像不太喜歡這些東西。很久以前,你媽媽曾經帶回去過一個,結果……好像鬧得很不愉快。所以後來,她就把它們都存放在我這兒了,說這裡清靜,她可以時常過來,看看它們,看著看著就掉眼淚,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李喬不明白,但一股強烈的感情,想要保護母親這些心愛遺物的衝動湧上心頭。
“阿姨,我想把它們帶回家。”
瑞塔點點頭,猶豫片刻又緩緩搖了搖頭,眼神里充滿憂慮道:“喬喬,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上次那個被打碎的盤子……讓你媽媽傷心了很久。現在她人不在了,我實在不願看到你和你外婆因為這些寶貝再起衝突。”
“放心吧,不會的。”
在李喬的堅持下,瑞塔阿姨還是妥協了,畢竟這些都是劉亞的寶貝。李喬作為劉亞的女兒,拿走它們也是天經地義的。她建議她先帶走一個盤子,既是念想,也算是對外婆態度的一種試探。
李喬點點頭,精心挑選了那個刻有麋鹿圖案的盤子,那隻麋鹿姿態安詳,眼神溫順而靈動,彷彿蘊藏著無盡的故事。她用柔軟的棉布將盤子仔細包裹了好幾層,小心地放進揹包裡。
回到家,李喬將盤子輕輕擺放在自己書桌最顯眼的位置。沒過多久她的外婆就敲門進來,目光幾乎立刻就被那個素雅的瓷盤吸引。
深邃的眼眸鎖定了那個瓷盤,即便不易察覺也讓李喬嗅出了端倪。
剎那間,外婆的臉色變得慘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扶住了門框。
李喬轉過身,她又恢復如初,笑著問道:“這是從哪裡來的盤子?”
“是媽媽留在瑞塔阿姨那裡的。我帶一個回來,做個紀念。”李喬儘量讓語氣保持平靜。
外婆死死地盯著那隻瓷盤,眼神複雜,臉上微微抽動著的肌肉讓李喬不由地想起瑞塔阿姨所說的。
“外婆,你有什麼事嗎?”
May收起如臨大敵的目光,笑著將牛奶放在桌上,說:“喝牛奶吧,早點歇著,我來拿本書就走。”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觸控那隻溫順的麋鹿,卻在半空中僵住,轉而拿起桌上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書,動作間,手臂“不經意”地掃過了盤子的邊緣。
哐當——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驟然劃破了房間裡的寂靜,也擊碎了生活中最後一絲偽裝的平靜。
瓷盤跌落在地板上,摔成幾片不規則的碎片,那隻安詳的麋鹿,身首異處。
“哎呀,瞧我,真是老了,手腳都不聽使喚了。”外婆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控制的顫抖,但她迅速挺直了背脊,恢復了那種帶著疏離感的冷靜,“喬喬你別動,我等會來收拾,你千萬別動,別讓碎瓷片劃傷了手。”
她逃跑一把地小跑出來了,背對著牆深呼吸,直到她的丈夫提著掃把和簸箕走進房間。
李喬蹲下身,怔怔地看著地上那幾片白色的碎瓷,上面的麋鹿圖案已然殘缺。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落在冰冷的碎瓷片上,洇開小小的水漬。
她伸出手,極其小心,一片片地拾起那些鋒利的碎片,指尖被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滲出血珠,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她心中無比雪亮,外婆的“失手”,絕不是一個意外。
看到外公走進來,李喬收斂了神色,將流血的手指藏在身後。
外公暖心的微笑掛在臉上,幹起活來依舊賣力不拖沓。
“小心,別划著手了,要是還有碎片在犄角旮旯的,你就喊我來,千萬別自己上手了。女孩子的皮膚是很嬌嫩的。”
李喬不想他擔心,便道:“知道了,外公。”
簸箕裡的碎片對她來說依舊是那樣的觸目驚心,丈夫一個眼色,May才魂不守舍地走開了。
但她心裡儼然有了一絲盤算。
現在不是時機,還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時間。
母親的頭七剛過,李喬依舊被悲傷籠罩著,但讓她更頭疼的是,外婆已經開始有意無意地問起她今後的打算。
“不如就這樣結束交換生的生活吧,在家讀書或是去英國留學都行。”
在母親離世之後,李喬不再像從前那樣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她敏感地覺察出外婆的異樣。
李喬不動聲色,神情釋然。
“外婆,做事情要有始有終,再說了交換生就一年,我要好好珍惜。”
她知道,此刻留在家中,每日面對外婆那混合著巨大悲傷和刻意迴避的複雜情緒,只會讓彼此更加痛苦。而且那個記著隻言片語的筆記本,瑞塔阿姨家那些精美的瓷盤,以及地上冰冷的碎片,都像一塊塊磁石,牢牢吸引著她。
上海,那個母親堅持要她去的地方,或許正是解開這一切謎團的關鍵所在。
臨行前,她想起瑞塔阿姨曾提及,這些盤子是母親從一位中國商人開的中古店裡買的,她想去找找這家店,看看能不能從中瞭解到什麼。
店鋪位於牛車水附近一條僻靜的小巷裡,店招是一塊樸素的木質匾額,上用遒勁的筆法刻著“衛華軒”三個漢字,下面是一行優雅的英文花體字。
推開門,門楣上的銅鈴發出“叮鈴”一聲脆響。
店內光線偏暗,充盈著老木頭、舊書籍、淡淡茶香和時光沉澱下來的寧靜氣息。博古架上,陳列著各式各樣的老物件:有南洋特色的娘惹瓷器、中國的青花瓷、紫砂壺、木雕擺件,以及一些泛黃的舊書和卷軸。
走進去裡面的檀香味讓李喬有點排斥,她的嗅覺一直不喜歡奇怪的味道,即便是大牌香水,她也是捂著鼻子走。
不過過了一會兒她才感覺到檀香的氣味隱約還能接受,店主是一位年約五十,戴著圓框眼鏡,氣質儒雅溫文的男子。他正坐在櫃檯後,就著一盞檯燈的暖光,用一把小刷子輕輕清理著一個木雕上的灰塵。
見到李喬,他抬起頭,露出和煦的微笑,用帶著閩南語口音但很流利的英語打招呼道:“下午好,小姐,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
李喬從揹包裡拿出那個用軟布層層包裹的,已然碎裂的麋鹿瓷盤,小心地放在鋪著深綠色絨布的櫃檯上。
“老闆,您好。請問,這是在您這裡買的嗎?”
店主放下手中的刷子和木雕,看到那些碎片時,眼中立刻流露出真誠的惋惜之色。
很快他變了臉色,推了推眼鏡,細細打量起來:“貨物已出,概不退款的。你這碎成這樣,更不能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