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瓷鳴_第2章 浦江寒夜
上海浦東國際機場的規模之大,超出了李喬的想象。一種與新加坡有序的花園般的喧囂截然不同的,屬於龐大體量的聲浪撲面而來。
人流如織,各地方言混雜著普通話,廣播裡的提示音鏗鏘有力。來接機的交換生夥伴林茜茜,是個熱情似火的上海女孩,一見面就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利落地幫她推行李車,用帶著吳儂軟語腔調的英語,嘰嘰喳喳地介紹著學校的安排和上海的好去處。
“我會講一些中文,我媽媽在新加坡是中文老師。”
不知為何,李喬即使生著悶氣,依舊還會向別人主動提起她的母親。
林茜茜輕吐一口氣,笑盈盈道:“那太好了,雖然我的英語還行,但總歸沒有母語那麼熟練嘛,而且說中國話特別帶勁,特別親切,就好像是熟人一樣,很久很久以前就很熟悉的朋友。”
李喬拘束地笑笑,很顯然,她並沒有代入朋友的角色。
最初的兩天,被入學登記、熟悉校園和購置生活用品填滿。李喬總是抱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心態應對著一切,如果沒有buddy的陪伴,她也許只會待在宿舍裡,靜靜地在一個角落裡莫名其妙地悶悶的。
復北大學的校園裡,梧桐樹葉已開始泛黃,秋意初顯。這裡的風兒也和新加坡的不同,微微的不經意間就貫穿著些許涼意。
李喬打著顫兒的功夫,就被林茜茜捉到食堂嚐嚐鮮,她們雖然經濟條件比較優越,但畢竟在學校的時間多於外面,短時間瞭解學校還是需要就近用餐。
“喬兒,你試試這個。”
林茜茜指了指頭頂上的菜品廣告,李喬看了一眼,原來是包子。
在她的慫恿下,李喬嘗試著用生澀的中文在食堂點餐,小心翼翼地品嚐了汁水豐盈的小籠包,舌尖被滾燙的湯汁燙到,卻意外地嚐到了一種鮮甜的滋味。
隨後林茜茜又帶她出了校園,左不過是坐地鐵、扒公交這種,她知道這是好意,讓她快速地熟悉這裡。
第一天,她還是沒忍心讓母親久等,發了一張外灘的夜景照片,陸家嘴的摩天大樓在夜色中勾勒出奇幻的天際線,東方明珠塔璀璨奪目。
配文卻只有乾巴巴的兩個字:“到了。”
母親很快回復,同樣簡短:“很美。注意休息。”
冰冷的文字,延續著機場分別時的沉默僵局。
但這只是李喬的想法。
母親那頭早就笑靨如花,彷彿不是女兒去的中國上海,而是自己已然來到了心心念唸的中國。
秋雨悄然而至,敲打著宿舍的窗玻璃,帶來一絲江南特有的溼冷。
“喬兒,來上海三天了,習慣不?”
林茜茜雙手捧著下巴,一雙星星眼又大又閃。
“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是北京人,兒化音總是那樣出彩,把我的名字叫得那樣好聽。這個兒到底是怎麼發出來的,還那麼自然?”
林茜茜捂嘴偷笑道:“你嘴也太甜了吧,可惜我是上海本地人,要真是BJ的,我必須請你喝一碗豆汁兒。”
“還是冰糖葫蘆比較好,BJ不是有句話說是,豆汁兒不會放過每一個外地人。”
“是的,還有一句關於南京的,叫沒有一隻鴨子可以活著出南京。”
李喬不是太明白的,但是看著對面的林茜茜笑得那樣開心,她也跟著笑了起來。
“那上海呢?”
林茜茜想了想:“阿拉上海寧買蟹殼黃,要麼不吃,一吃就停不下來。”
李喬雖然不理解,但總覺得最後一句話和上面兩句的邏輯顯然不搭,但卻因此對上海的美食多了一些期待值。
玩笑過後,她正對著電腦研究選課系統,來上海三天了,林茜茜的熱情大方不斷感染著她,還有周遭的同學總是將她像公主一樣捧在手心。
其實李喬的長相與他們並無區別,只是蹩腳的中文讓她一開口便被友善的同學們作為遠方的朋友,好生招待著。
她嘴角上揚,猛地又搖搖頭,卻笑得很幸福。
她還以為自己會游離於萬事萬物之外,現在看來她已經慢慢愛上了這座城。
也許她還不自知。
手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螢幕上顯示的是新加坡家裡的號碼,但名字卻是外公。
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不安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第一反應肯定是家裡出事了。
“喬喬……”電話那頭,外公沙啞的聲音,彷彿一夜之間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和顫抖,“你媽媽……她……今天下午……出了車禍……”
世界的聲音驟然消失,只剩下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聲音
遠方的噩耗精準地注入她的耳膜:“剛才在醫院搶救,現在醫生說,說他們盡力了。”
“盡力了?”李喬假裝不明白,繼續問,“那我媽現在怎麼樣了?”
“她走了”
她還是聽到了自己最不想聽到的話。
手機從失去知覺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板上,螢幕沒有碎裂,但她的心碎了一地。
李喬僵在原地,窗外上海的萬家燈火,透過雨幕變成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暈。
最後一面?
機場那個她拒絕回頭的背影,就是與母親的最後一面?
那些哽在喉嚨裡,無理取鬧說出口的怨懟之言,竟然成了她和母親的最後訣別?
悔恨如同洶湧的暗潮,瞬間將她吞沒。
她沒有哭,眼淚被極度的震驚和寒冷凍結了,只是覺得渾身發冷,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依靠什麼都無法抵禦的寒意。
她要回去!
現在!
噩夢一樣,她以為這種噩夢永遠不會找上她,至少現在不會。
可她忽略了一個問題,人並不不是老了才會死,是隨時都會死,哪怕為母則剛,厄運也會悄悄找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