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瓷鳴_第9章 宣洩一場

刀落瓷鳴發布時間:2026-04-26作者:婉束

“程師傅,我……我不太明白。”李喬的聲音有些發乾,“我媽媽她,很珍視這些,我一直以為……”

“你媽媽收藏的眼光很好。”程景意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帶著對藝術的尊重,“這些作品,功力深厚,風格鮮明。如果我沒看錯,這裡面有幾件早期的,可能借鑑或脫胎於我們海派瓷刻的某些技法,但主體,是另一種風貌了。”他沉吟片刻,試探著問,“李喬,你媽媽……或者你,有沒有聽說過一位姓陳的師傅?耳東陳。”

“陳?”李喬茫然地重複,在中文的發音裡,“陳”和“程”如此相似,她一時沒能分辨。

旁邊的程思奧見狀,立刻拿出手機,在螢幕上快速打出一個大大的“陳”字,展示給李喬看。“是這個陳,陳師傅,陳順陽。”

李喬仔細看著那個陌生的漢字,堅定地搖了搖頭:“沒有。程師傅,在來上海之前,除了知道媽媽喜歡瓷器上的刻畫,我對瓷刻一無所知。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賣家,是他跟我說,那些瓷刻或許來自於上海或是中國其他地方。除此之外,我接觸到的,只有你們了。”

程思奧接過話頭,語氣溫和但清晰地向李喬解釋:“李喬,我爺爺的意思是,你母親珍藏的這些瓷刻作品,絕大部分可能屬於陳順陽陳師傅那一脈的傳承。地方也不在上海,而是在江蘇的一個地方,叫大豐。”

“大豐?”李喬低聲重複,這個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在她翻閱母親那本舊筆記本時,似乎在某些角落見過這兩個字,但它們太不起眼,遠不如“上海”帶給她的指向性明確。

她甚至不知道這是一個地方的名字。

她知道BJ,知道上海,一些出名的省份和城市,但中國地大物博,別說到區了,就是市一級的地名都很少有人能夠全知道。

“對,大豐瓷刻。”程思奧繼續解釋道,“大豐瓷刻和咱們上海瓷刻一樣,都是非常珍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而且,大豐瓷刻還是國家級的非遺專案。”他的語氣中帶著對同行前輩的敬重。

看到李喬眼中愈發濃重的困惑,程思奧想了想,用更具體的方式說道:“說起來,我們兩地的瓷刻雖然風格不同,但交流一直很多。就比如已經確定在2025年的大阪世博會,中國館的非遺展區裡,就計劃聯合展出我們上海瓷刻和大豐瓷刻的跨界合作作品,名字暫定叫‘滬豐雙城主題瓷板’。”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設計是一塊大型瓷板,一面由我們刻上海外灘的繁華景象,另一面由陳師傅他們刻大豐獨特的灘塗溼地風光,最妙的是,兩面圖案的輪廓線會在瓷板邊緣巧妙地連線起來,用‘刀痕連線’象徵上海和大豐兩座城市的文化聯結。這個創意,聽說已經是展會預定的亮點了。”

程景意老師傅也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回憶的神情:“順陽老弟的手藝,是真正的‘鐵筆生花’。我們上次合作,還是為‘長三角非遺博覽會’創作《滬豐水脈圖》。那塊瓷刻,以上海的黃浦江和大豐的鬥龍河為水脈脈絡,把東方明珠、外灘萬國建築群,和大豐的麋鹿自然保護區、荷蘭花海這些地標,用瓷刻的手法融匯在同一塊瓷板上。那時候,我們就想著,用老祖宗傳下來的這門手藝,來詮釋現在國家說的‘長三角一體化’,不單單是經濟,文化的脈絡本就是相通的。”

爺爺和孫子的話語,像一塊塊拼圖,為李喬勾勒出一個遠比她想象中更廣闊、更復雜的瓷刻世界。原來,母親摯愛的並非一個籠統的“瓷刻”,而是其中一支名為“大豐”的獨特流派。那個叫“大豐”的地方,似乎才是母親心願真正指向的所在。筆記本上模糊的“大豐”二字,此刻變得清晰而沉重。

巨大的資訊量讓李喬心緒紛亂。原本以為近在咫尺的答案,忽然又退到了更遠的迷霧之後。

一種無力感和失落感悄然蔓延上來。

她禮貌而鄭重地向程景意老師傅和程思奧道謝,感謝他們撥冗相見並提供了至關重要的線索。

程師傅看著眼前這個眉眼間帶著倔強與哀傷的姑娘,語氣溫和地囑咐:“瓷刻這東西,一筆一畫都藏著製作者的心意,你媽媽珍藏它們,必然是真的喜歡。”

李喬當然知道媽媽是真的喜歡這些巧奪天工的藝術品,但她就是不知道媽媽到底想透過這些和她欲言又止的話到底是什麼。

她們之前沒法再溝通了,因為媽媽已經不在人世了。

李喬沒有徵兆地哭了起來。

突然的嗚咽讓旁觀的三人都侷促了起來。

特別是林茜茜,她認識李喬時間最長,她一向是情緒穩定、心智成熟,初來乍到從未有半分膽怯,也從來沒有提出什麼困難的要求。

要知道其他交換生,可能是因為文化差異,他們總是對學校分配的巴迪很不滿意。

而她與李喬更像是互換了角色,對於李喬的到來,林茜茜倒像個局外人,除了吃喝之外,她似乎在對祖國的熱愛之情上輸給了這個新加坡華裔。

林茜茜手忙腳亂,只能輕輕拍著李喬的後背試圖安撫她,她問她怎麼了,她卻除了哭還是哭。

程思奧也沒有預料到李喬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只有程老師傅一言不發,他似乎猜到了什麼。

這小姑娘的媽媽怕是不在人世了。

一場本應該在家鄉的嚎哭卻在中國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得到了最終的宣洩。

程老將孫子拉到一邊,小聲囑咐著什麼,隨後又對李喬說:“丫頭別哭,既然你來了這裡,爺爺不會讓你白來的。”

程思奧也主動表示:“李喬,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聯絡一下陳師傅那邊。大豐離上海不算太遠,交通也方便。”

李喬收聲,卻依舊止不住地抽泣。

她感激地看著爺孫倆,也將母親與瓷刻的事情和在場的人說了。

林茜茜這才知道自己有多粗心,朝夕相處的朋友家中發生這麼大的事情,她竟然一點不知情。

要知道李喬從新加坡回來的那段日子,一直情緒低落,她壓根沒猜到她這些天到底經歷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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