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瓷鳴_第14章 聖誕衝突
飛機的舷窗外,李喬看不到什麼色彩,即便藍天白雲悠然自洽,她依舊悵然若失。
她看到那隻鬥志昂揚的雄雞距離自己越來越遠的時候,甚至就已經開始想念了。
與之前回國的心境不同,中國儼然成為了她的第二故鄉。
她揮揮手在和李喬告別,而李喬卻在想著能夠快點再次回到她的懷抱。
李喬的心事並沒有袒露給外公外婆,在那次試探過後,我隱約察覺出瑞塔阿姨說的那些並非空穴來風。
與其引起正面衝突,不如求同存異,這也是她對中庸之道的獨到理解。
站在窗邊,指尖在玻璃上劃出一道水痕,看著窗外街道上燈火通明的聖誕裝飾。
棕櫚樹纏著彩燈,組屋樓下立著塑膠聖誕樹,穿短袖的孩子們拿著新式熒光棒追逐嬉戲。
這是新加坡特有的聖誕景象,西洋節日在熱帶島國的奇異嫁接。
“喬喬,來幫我把薑餅屋搭完。”外婆的聲音從餐廳傳來,帶著一貫的溫和卻不容置疑的權威。
李喬轉身,目光掠過牆上掛著的家族照片,母親劉亞站在中間,笑容永遠定格在四十五歲。
她的心臟一陣緊縮。
在上海接觸瓷刻藝術時,那些細膩的紋理和深藏的技藝,彷彿是她與母親之間未盡的對話。
後來在程老的提點下,她才知道那只是距離近了,真正的旅途才剛剛開始。
“來了。”
李喬回應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餐廳裡,May正小心翼翼地將糖霜塗抹在薑餅屋的屋頂。
七十五歲的她依然挺直脊背,銀髮挽成優雅的髮髻,混血的藍眼睛在歲月侵蝕下依然明亮。
她手下的薑餅屋精緻得像英國鄉間別墅,每一個細節都完美復刻西方傳統。
那是她記憶中的家,記憶中的美好並不多,卻也是她心中唯一的依戀。
“外婆的手藝還是這麼好。”李喬拿起一塊糖果,裝作隨意地說,“對了,下個月就是春節了,我在想我們今年是不是可以”
“喬喬,”May打斷她,手中的裱花袋停頓了一下,“你知道聖誕節對我們家意味著什麼。”
李喬望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外公,他手中的報紙微微放低,花白的眉毛下目光閃爍,隨即又隱回報紙後面。
這是這個家的常態,外婆主導,外公退讓,如同精心編排的舞蹈,一步踏錯就會打破數十年的平衡。
“媽媽走後,我才開始慢慢了解中國,可惜這實在是太晚了。”李喬鼓起勇氣,“上海的同學告訴我,春節是家人團聚的最好時光,而且我有看到新加坡華裔家庭都是要過春節的,農曆的正月初一。”
“我們家的團聚就在聖誕節。”May的聲音依然溫和,但已有了嫌隙,“從你母親小時候起就是如此。”
提到劉亞,空氣突然凝固。
李志尚的報紙完全放下了,他擔憂地看著外孫女和妻子。
“但我記得媽媽說過,她一直都想把我們家的春節好好過一場,體驗一次真正的家庭春節。”李喬輕聲說,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
或許是覺得過於直白,李喬轉而軟下語氣,說:“不是不過聖誕節,只不過是再過一個節日,就像外婆你準備聖誕節要用的這些東西一樣,我和外公可以準備春節要用的,然後我們一家人一起過節。”
“新年只有一個!”
May的手顫抖了一下,薑餅屋的一角坍塌下來,糖霜沾在她佈滿皺紋的手指上。
李喬從沒見過外婆這麼失態,她向來對李喬疼愛有加,說話也是溫柔和氣的。
這次李喬像是觸碰了什麼禁忌,外婆的反應之大讓她一時失了神。
李志尚終於站起身,走到妻子身邊,用紙巾輕輕擦去她手上的糖霜。
“喬喬,”他對外孫女說,“讓外婆按她熟悉的方式過節吧。”
“可是春節也是過節啊”
李喬看著外公順從的姿態,突然頓感一陣無力。
母親去世後,她一直想知道她到底為什麼收藏那麼多瓷刻,又為什麼看到那些藝術品會偷偷流淚。
她從來沒有和她說過這些,看來是一個人默默沉溺了很久,她好像從來都沒關心過母親的心情。
在上海的半年,瓷刻藝術中蘊含的中華文化精髓像一扇突然開啟的窗。那些細膩的刀法,含蓄的圖案,每一筆都承載著千年文化的記憶。她不明白,為什麼在這個華裔血統佔四分之三的家庭裡,中國傳統文化卻被如此刻意地迴避。
“家庭不應該是獨裁統治,即使是溫柔的獨裁。”李喬說,聲音不大卻堅定,“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文化認同需要被尊重。”
May抬起頭,藍眼睛裡有李喬從未見過的情緒在翻湧。
那個溫順乖巧和她最親,甚至比母親還要親密的小女孩不見了,去了趟中國,就不見了?
她臉上露出了慍色,這一切都被李志尚看在了眼裡。
他一直充當著和事佬的角色,多半是因為他知道妻子在害怕什麼。但他曾經答應May不會說,這個秘密保守到現在了,但在李喬身上他才後知後覺發現,這個秘密也許在劉亞生前就已經發現了。
劉亞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
她又為什麼沒有像她的女兒李喬這樣急頭白臉地質問他們呢?
“你認為這是獨裁?”
家庭紛爭還在上演,沒有因為李志尚的思緒游離在外而發生任何改變。
“當一個人的意願總是壓倒其他所有人,那是什麼?”李喬反問。
李志尚倒吸一口氣,家裡就三個人,他想保持中立。
“喬喬,不要這樣和外婆說話。”
聖誕夜的晚餐在一種微妙的緊張中進行。
餐桌上的烤火雞金黃酥脆,蔓越莓醬閃著寶石般的光澤,馬鈴薯泥打得絲滑柔順,這算是完美的英式聖誕大餐了。
但在往常歡聲笑語的位置,只有沉默咀嚼的聲音。
李喬看著對面空著的座位,那是母親劉亞的位置。
每年的聖誕節,劉亞總是最活躍的那個,她會講笑話,會引導話題,會巧妙地化解家庭成員之間偶爾的小摩擦。
她說話的聲音總是輕輕柔柔的,對父母更是孝敬有加。與外公不同,媽媽不會一味迎合外婆,特別是有關她教育的問題。
這次出國做交換生,在國家的選擇上,劉亞毫不鬆口,毅然決然選擇中國,也在這個家裡實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獨裁”。
現在她才明白,原來母親一直在扮演這個家庭的文化調停者,平衡著東西方的差異。
只是對於李喬的教育問題,她自始至終沒有讓步。外婆偏向洗腦式的西式教育並沒有磨滅李喬血脈裡的原始力量,反而讓她開始意識到自己真正的精神嚮往。
但劉亞似乎總是避免與長輩發生言語衝突,她的孝道全部來源於對長輩的敬愛與尊重,並不完全順著他們的心意。
談及母親那樣的孝敬長輩,李喬剛剛的口氣是不是過於偏激了。
獨裁?外婆只是想過一個聖誕節,這就是獨裁了嗎?
她開始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