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瓷鳴_第6章 年輕師傅

刀落瓷鳴發布時間:2026-04-26作者:婉束

話音未落,門已被輕輕合上。

吃了閉門羹,李喬站在爬滿常春藤的牆外,秋風吹過,梧桐葉片片飄落。

初時的沮喪很快被一種不服輸的勁頭取代,助理的話雖直接,卻點醒了她。她此刻對瓷刻的認識幾近於無,即便僥倖見到了程師傅,又能問出什麼有深度的問題呢,恐怕只會被當成一個獵奇的外行人而白白錯過這次來之不易的機會。

她決定接受建議,先報名參加社群的瓷刻體驗課。林茜茜得知後,雖然覺得這門手藝太過枯燥,但不放心李喬一個人,便仗義地表示要一同前往,好歹有個照應。

“畢竟你是個外國人,雖然長得和我們差不多,但人家不知道啊,這涉及到國際關係,我當然必須要和你一起了。”

李喬一掃剛剛的擔憂,道:“你說得對,我對這裡確實不熟。”

林茜茜擺擺手:“不熟沒關係,很快就熟了,我保守地說我看你現在已經超過至少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上海年輕人了,竟然連瓷刻這種非遺文化都知道。”

李喬昂昂頭,這話她很是受用,希望一切順利吧。

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等到週四晚上,李喬提前三十分鐘來到社群活動室,本想和瓷刻師傅來個偶遇,順便答疑解惑。

但沒想到來參加瓷刻課的人果然寥寥無幾,與隔壁房間傳來的街舞班動感音樂和年輕人的喧鬧形成鮮明對比。只有五六位學員,大多是頭髮花白的退休阿姨伯伯,像李喬和林茜茜這樣的年輕人,顯得格外突兀。

好不容易又進來一個年輕人,那幾位阿姨伯伯像是走錯了教室,跟著從後門全部轉向另一個教室了。

眼下教室裡就只有李喬、林茜茜還有剛剛來的那個年輕人。

“老師怎麼還不來?”林茜茜有點坐不住了。

李喬安撫道:“應該快了。”

桌上擺放著幾把造型奇特的小錘子和鋼鑿,還有幾個素白無華的瓷盤胚體,在日光燈下泛著冷清的光。李喬好奇地拿起一把鑿刀,感覺入手沉甸甸的,冰涼而陌生。

“你們是第一次來?需要幫忙介紹一下基本工具嗎?”

一個清朗溫和的男聲在旁邊響起。

李喬抬頭,看到一個穿著淺灰色棉麻襯衫,身材清瘦,氣質乾淨的男生,正微笑著看著她們。他看起來年紀與她們相仿,眼神明亮而專注,自帶著一種沉靜的書卷氣。

“是的,謝謝。”李喬點點頭。

男生便耐心地講解起來,每種工具的名稱、用途,基本的握持姿勢和運刀手法。

“瓷刻最難的,在於對力道的精微控制。瓷釉堅硬且脆,力度不足,刻痕淺淡無力。力度稍過,釉面就可能整體崩裂,前功盡棄。要像對待最嬌嫩的花瓣,又要有金石般的定力。”他的講解深入淺出,條理清晰。

說著便開始讓李喬上手試試,正式開始時,李喬按照指導,選定一個瓷盤,準備刻一片簡單的梧桐葉。

梧桐是媽媽最喜歡的樹,她總是喜歡撿起漂亮的梧桐葉,回家的時候做成書籤。她很愛看書,所以書籤也需要的多,做多了的還可以送給她的學生。

劉亞在新加坡的的培訓中心做中文老師,她的學生大多來自五湖四海,都是對中國文化感興趣的男女老少,平時她與他們一起交流,暢談理想和人生。有的學生去中國旅遊回來,還會給她帶來各色各樣的特產。

她對那些特產愛不釋手,有部分吃的還總是再吃完了之後還想再嚐嚐。有時候本土超市裡沒有,劉亞就去購物平臺上搜,也沒有的話,就開始找華人代購了。

李喬吃過一種特產,很奇怪的口感,吃了一嘴渣渣的泥巴。

她很少吃帶殼的食物,所以對媽媽喜歡的這種口感實在不敢恭維。

直到好奇吃了一個,帶點酒味,口感和吃土差不多。

“喬喬,你怎麼全吃了?”

被媽媽發現了,李喬撇撇嘴,指著那罐裝得滿滿當當的泥螺說:“沒全吃,就吃了一個。”

劉亞笑得更歡了。

“這一個泥螺也不能全吃,後面那部分要吐掉的。”

後來也學了好幾次,可她依舊不會吃醉泥螺,也許這輩子也學不上了。

李喬想起媽媽,胸口有一口氣吊著,平穩暢快的呼吸也變得是一種奢侈的事情。

“喬兒,你別緊張,試試就試試。”

李喬看著林茜茜鼓勵的目光,很快從回憶中撕扯出來。

然而知易行難,那小小的鑿刀在她手中彷彿有千斤重,完全不聽話。她屏住呼吸,用小錘輕輕敲擊,“叩”的一聲,釉面上只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白點。

她稍加力道,再試一次。

咔嚓——

一聲清晰的碎裂聲響起,瓷盤表面赫然出現了一道放射狀的裂紋,醜陋又刺眼,完全沒辦法再補救了。

李喬抿嘴,一言不發沮喪地看著瞬間報廢的“作品”,挫敗感油然而生。除了挫敗感,她更多的是一種紐帶斷聯的失落。

旁人當然不懂這種感覺。

身旁的林茜茜手忙腳亂,鑿子在她手裡像個叛逆的孩童,在盤子上劃出幾道歪歪扭扭,深淺不一的痕跡後,她便失去了耐心,把工具一放,嘟囔道:“太折磨人了,我壓根不會,那什麼老師還沒來嗎?”

她覺得自己不行的原因,應該是沒被老師親自教導。

但李喬看著手中那片佈滿裂紋的盤子,放棄的念頭從來沒有過,她和林茜茜不同,她知道她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玩玩而已。

這或許是她唯一能走近母親內心,理解母親執念的途徑了。

她深吸一口氣,對林茜茜搖搖頭,目光堅定:“我再試一次。”她轉向旁邊那個一直默默關注著她們的男生,眼中帶著懇切,“可以再教我一下,如何更好地控制力度嗎?我總是掌握不好。”

男生眼中掠過一絲讚許,走到她身邊,俯下身,耐心地重新指導:“不要用手臂的蠻力,要用腕力,意念集中在指尖。下刀要穩,由輕到重,細細體會刀刃與釉面接觸時那種微妙的抵抗感……對,就是這樣,想象你在觸控流水,輕柔而堅定……”

他的聲音溫和而沉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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