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瓷鳴_第3章 她的遺物
她趕回來了。
搖搖晃晃的身體穿過人群,見到了心心念唸的那個人。
葬禮在新加坡西部一座寧靜的殯儀館舉行,空氣裡混合著百合、菊花和晚香玉的香氣,甜膩得令人窒息。
母親劉亞靜靜地躺在棺木中,穿著她生前甚少穿卻非常喜愛的一件月白色真絲旗袍,面容經過化妝師的修飾,異常安詳,彷彿只是沉沉睡去,卻徹底失去了生命的鮮活與溫度。
李喬穿著一襲簡單的黑色連衣裙,站在棺槨旁,她是一株失去依憑的藤蔓,機械地接受著親友們程式化的安慰。
外婆由外公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身剪裁極佳的黑色套裝,臉上罩著黑色網紗,背脊挺得筆直,強撐著自己要堅強。
但李喬看得分明,外婆緊緊攥著外公臂彎的、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著,洩露了她瀕臨崩潰的脆弱與絕望。
葬禮結束後,位於武吉知馬附近的那棟雙層洋房,陷入了一種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外婆將自己反鎖在臥室裡,偶爾李喬經過門口,能聽到裡面傳出壓抑的嗚咽,來自靈魂深處,絕望且痛苦。
外公則沉默地待在院子裡,一遍遍擦拭著那些本就一塵不染的蘭花葉片,他面無表情,背影佝僂,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
但當他們三個人聚在一起的時候,又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彷彿只是家裡突然少了一個人罷了。
少一雙筷子吃飯,少一個說話,少一個溫暖的微笑。
李喬開始著手整理母親的遺物,母親的房間佈置得素雅簡潔,和她的人一樣。
衣櫃裡的衣物還殘留著淡淡的柔順劑清香,那是李喬熟悉的味道,也是屬於母親的味道,如今成了回憶。
並且最可怕的是,這種味道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變得越來越淡。
她不敢再往下想,再想下去,眼眶裡流轉的淚水下一秒必定會傾瀉而出。
李喬默默地收拾著屋子,在床頭櫃的底層抽屜裡,她發現了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裹的筆記本。
她的心驟然加速跳動,帶著一絲隱秘的期待,或許這是母親的日記,能讓她窺見母親那些她不瞭解的心事,彌補那些因冷戰而錯失的時光。
她的不懂事在一瞬之間就像是找到了新的救贖,李喬迫不及待開啟,卻又遲疑了半分鐘,沒人知道她在這半分鐘裡想到了什麼。
然而,當她小心翼翼地翻開時,卻感到了失望。
本子裡並非連貫的日記,而是一些零散的,看似互不關聯的詞眼,夾雜著一些用鉛筆勾勒的圖案。
她的中文並不出彩,只能捕捉到隻言片語,所以她當初知道要去上海之後,也為自己到了一個語言僅僅止於皮毛的陌生地方感到過一絲絲的恐懼。
但現在中文對她來說卻是如母親一般的親切。
她們之間像是有某種神秘的聯絡。
“青花……釉色……開片……”
“刀痕的深淺……意蘊……”
一頁上畫著幾個瓷盤的草圖,旁邊標註著“錦地開光”、“線刻”、“點鑿”。
“大豐……鹽鹼地……蘆葦蕩……麋鹿……”
“鬥龍河……記憶裡……父親的刻刀聲……”
還有一些類似地名或人名的字眼,寫得潦草而猶豫,像是有一段時間因為什麼的存在發生了什麼變化。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如同一團迷霧,李喬反覆翻閱,試圖從中找出邏輯的線頭,卻始終徒勞無功。
母親記錄這些陌生的中國地名和這些看似工藝術語的詞彙,究竟是為了什麼?這與她在新加坡平靜的教師生活有何關聯?
失落和焦躁在她心中交織蔓延。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一個電話帶來了轉機。
“喂,你好。”
“喬喬,我是瑞塔。我親愛的孩子,請節哀順變。”電話那端的聲音溫暖而厚重,帶著濃重的悲傷,“你媽媽在我這裡寄存了一些東西。她現在不在了,我想,現在是時候交給你了。”
是瑞塔阿姨,母親那位印度裔的摯友。
李喬的心猛地一縮,她想起來了,母親確實時常去瑞塔阿姨家,一待就是大半天。外婆似乎對母親與瑞塔阿姨的交往頗有微詞,認為瑞塔阿姨家背景複雜,不適合深交。但母親總是溫和地堅持,說瑞塔是她唯一可以毫無負擔傾訴心聲的朋友。
李喬只是見過幾次,知道她是個和善的阿姨。
瑞塔阿姨的家在充滿南洋風情的如切路(Joo Chiat Road)一帶,是一棟外牆漆成明亮鵝黃色的戰前店屋,精美的瓷磚和彩繪浮雕透著濃濃的土生華人文化氣息。
空氣中瀰漫著咖哩、香料和椰漿飯的濃郁味道。
她是一位身材豐腴、笑容溫暖的婦人,穿著色彩鮮豔的寶藍色紗麗,眼眶紅腫。她一見李喬,便張開雙臂,給了她一個充滿力量和安慰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擁抱。
“來吧,孩子,東西在樓上。”瑞塔阿姨拉著李喬的手,木質樓梯窄窄的,被漆成了硃紅色。
她們沿著樓梯向上走,走到二樓的一個小房間裡,靠牆立著一個古色古香的柚木玻璃展示櫃。
當瑞塔阿姨按下開關,櫃內暖黃色的燈帶亮起時,李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櫃子裡,錯落有致地陳列著十幾個瓷盤。
它們並非博物館裡那種華麗奪目的官窯精品,大多是素雅的白瓷、溫潤的青瓷或淡雅的青花瓷為底,但特別之處在於,光滑的釉面上,用極其精細、充滿力度的刀工,刻畫出各種圖案:
有在蘆葦叢中悠然回首的麋鹿,有江南水鄉烏篷船的剪影,有鹽田裡勞作的工人身影,還有繁複精美、寓意吉祥的纏枝蓮紋。燈光下,那些深淺不一、疏密有致的刻痕,折射出柔和而內斂的光澤,彷彿凝聚了時光與匠心的低語。
這些都是李喬從未涉及的,她只是單純地覺得有種不可言說的美,具體美在哪裡,她還是一頭霧水。
只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奇異的熟悉感,毫無徵兆地擊中了李喬。她說不清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彷彿這些冰冷的瓷器,與她血脈深處某種沉睡的記憶產生了隱秘的共鳴。
“阿姨,這些是……”李喬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你媽媽這些年,像燕子銜泥一樣,慢慢收集起來的寶貝。”瑞塔阿姨輕嘆一聲,用指尖溫柔地撫過冰涼的玻璃櫃門,眼神充滿懷念,“她說,這是中國一種很老很老的手藝,叫什麼……非……遺產?對,非物質文化遺產。我不懂這些藝術,但她看得比什麼都重。每次來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這裡,能看上好半天,有時候,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