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瓷鳴_第12章 瑕不掩瑜

刀落瓷鳴發布時間:2026-04-26作者:婉束

三江工作室裡,程思奧坐在工作臺前,手中拿著那把特製的金剛鑽刀。

今天的刻刀似乎比以往都沉得多,刀尖閃著寒光。

“手腕要穩,呼吸要勻。”

爺爺的話在他耳邊響起,用聲音帶著他完成第一刀,就像小時候一樣。

刀尖接觸瓷面的瞬間,發出細微卻刺耳的“吱——”聲,程思奧的手一抖,瓷片上立刻多了一道不該有的劃痕。

“太重了。”老人搖頭,“瓷刻如做人,要懂得收斂力道。七分留,三分進,才能遊刃有餘。”

程思奧不是新手了,他知道爺爺這是話裡有話。

這是在說他心事太重了。

但他何嘗沒有話想對爺爺說呢,只是他不知道怎麼開口。

程思奧深吸一口氣,再次嘗試。

這次他刻意放輕了力道,刀尖卻在光潔的瓷面上打滑,劃出一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又太輕了。”老人的聲音依舊平和,“瓷亦有魂,你若不拿出真心,它也不會回應你。”

程思奧索性將刻刀放置到一邊,懶洋洋地躺在了沙發上。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思維方式,爺孫倆隔著輩分,自然有些話無法敞開心扉地詳說,更何況他們倆的關係不僅僅止於爺孫。

爺爺還是他的師父,他一身的瓷刻本事都是爺爺傳授的,所以除了爺孫之間的天倫之樂之外,他對爺爺更多的是敬重之心。

這是他第一次“撂挑子”,他很久沒有遇到這麼年輕的知音了,所以他對李喬的事情很是上心。

要知道在過去的二十年時光裡,他一直都以瓷刻為伴,童年幾乎沒有朋友,後來他聽從爺爺的安排上了上海本地的工藝美術職業學院,主修瓷刻。

在學校裡也遇到了一些同齡人,但在他們身上他並沒有看到李喬身上的那種靈性光輝。

只有忙忙碌碌地求學,然後畢業了想辦法謀生。

這一行,沒點名氣想要謀生就太難了,也許是因為爺爺的名氣,他在學校裡一直都是眾星捧月的存在。

但少了很多純粹的東西,他不置可否,自己確實佔了爺爺的光。

但用他父母的話來說,以他的聰明才智,沒有瓷刻,按照正常人的學習、工作、生活軌跡走下去,依舊可以在某些方面、領域有所建樹。

這不是父母濾鏡作祟,事實確實如此,他沒透過高考,而是特招進入了這所瓷刻大專院校。

但那一年,他瞞了所有人,其實他參加了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全國統一考試,最後的成績足夠上本地的大學。

他現在甚至有一點後悔,如果當初沒選擇瓷刻這條路,說不定自己儼然和李喬他們是校友了。

象牙塔裡的風景,程思奧說不羨慕那是假的。

他的心智比一般同齡人成熟的多,這也導致他經常站在別人的角度思考問題,凡事都先人後己,在他這個本應該享受人生的歲數,背上卻好像有無形的大山壓著,拖垮他只需要最後一根稻草。

他的爺爺通常看破不說破,他也不知道如何和孫子做最直接的交流,敞開心扉對於這對爺孫倆來說,並不是簡單的事情。

他們互相在害怕什麼,卻又很是珍惜彼此,不管是情感上還是技藝上。

不像是爺孫,倒像有點中式父子的那種相處方式。

程景意無言,只是徑直戴上老花鏡,仔細打量著剛剛孫子因為失誤落刀留下的瑕疵。

程思奧見狀,也不再躺平,他直挺地坐了起來,站在工作臺旁,看著爺爺手持牙機,對著那隻剛刻壞的瓷瓶凝神。

瓶身牡丹初現華姿,偏在花瓣轉折處崩了一角,細如髮絲的裂紋像一聲未盡的嘆息。

“爺爺,其實您可以先給陳順陽老師打個電話……”程思奧忍不住又提。

他實在無法接受,爺爺那時候好像是答應了李喬,現在又不慌不忙地未曾聯絡過陳老一次。

他劃開手機,李喬發來的瓷刻照片在螢幕上閃光。

那分明是大豐瓷刻的風格,若能請陳老鑑定,或許就能解開李喬的疑惑。

她的母親不在了,只留下了這點念想,如果真的和大豐有關,早點弄清楚李喬也可以早日迴歸新的生活。

爺爺沒有抬頭,調著金剛石磨頭:“求人不如求己。”

就這一句,在程思奧心裡點起一簇火。

他看見的分明是爺爺的固執,上海瓷刻只是市級非遺,而大豐瓷刻早已名動天下。

他心裡想的是,爺爺是怕開口求助,便矮人一截,讓本就式微的上海瓷刻更落了下風。

年輕人胸腔裡堵著話,卻見爺爺已俯身,磨頭輕觸瓷面,發出春蠶食葉般的細響。

那崩裂處,程景意沒有填平,反而就著裂紋走勢,刻出幾莖花蕊。

牙機在他手中穩如磐石,手腕懸空,全憑一股內勁牽著。

刻深了,瓷胎易碎;刻淺了,紋理浮泛。

他呼吸勻長,與機器的微鳴應和,彷彿整個人都沉進了瓷的世界。

刻刀遊走間,他忽然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師傅當年教我瓷刻,第一課不是握刀,是看裂紋。”

程思奧嘴角輕輕抽動著,不明所以。

“他說,瓷器活了千度窯火,每一道裂紋都是它的言語。匠人要做的不是抹去,是聽懂。”程景意邊說,手中未停,“你看這裂線,像不像牡丹迎著光時,花瓣那一道天然的明暗交界?”

程思奧凝神看去,果然,那幾道原本刺眼的裂痕,經爺爺巧手點撥,竟成了花瓣轉折處的光影,比完好處更添生動。

程景意換了個更細的磨頭,沿著裂縫邊緣輕點,瓷粉簌簌而下,如雪落無聲。

他在裂縫底部敷上特調的青釉,那釉色竟比周圍深些,恰似花心深處的暗香。

“修瓷如修心。”程景意終於直起身,將瓷瓶轉向孫子,“你現在看,這還只是瑕疵嗎?”

程思奧愣住了。

修復後的牡丹非但未損風華,反而因那幾道“傷痕”更顯堅韌,彷彿真實的花朵在風中舒展,帶著生命的痕跡。

“可是爺爺,現在不是說瑕疵的時候”程思奧仍不甘心,“那些照片。您明明一個電話就能請教陳老,確定是不是大豐瓷刻,甚至都可以問出出自誰手,為什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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