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瓷鳴_第11章 千里江山

刀落瓷鳴發布時間:2026-04-26作者:婉束

這個週末註定是個不尋常的週末,作為聖誕節的前夕,李喬早已經買好了回國的機票。

每年聖誕節他們家都要熱鬧一番,很大程度上是May外婆一個人在忙碌,但節日還是要一家人一起過的。

雖然是臨時起意,但幸好上海到大豐已經開通了高鐵,餘票雖然不多了,而且剩下的都是站票,也無法讓三人放棄陪李喬來一趟大豐瓷刻館的決心。

李喬在自己學習的中文詞彙中努力尋找著深刻的詞眼,最後還是淺顯地說了兩個字。

“謝謝。”

林茜茜接話道:“你可別多心,我就是想來大豐玩玩。”

“是啊,才兩個多小時的高鐵,屬於宿舍團建。”

趙曉穎打趣道:“把你送回老家了也算是團建嗎?我看更像是家訪才對!”

三人抿嘴笑著,齊玉說不過她們,卻也為她們三個貼心地準備好了住宿的地方。

她一早就規劃了路線,可以先去中華麋鹿園附近的瓷刻藝術館,然後由遠及近再到恆北村的大豐瓷刻館,這兩個地方都是她在地圖上找的。

即便是半個大豐人的齊玉一家,問到了爺爺輩也鮮少聽說這些非遺藝術。

得到的多半是“好像是有,具體不知道”的模糊回答。

“我想去陳順陽師傅的瓷刻工坊,程老說他是權威,如果能遇到他,就能確定我媽媽的那些寶貝是不是來自大豐。”

這個說起來簡單,但著實有點難度,齊玉並不知道這個瓷刻工坊的具體位置。

李喬捕捉到她們臉上的難言之隱,索性遂她們的意先去麋鹿園看看百聞不如一見的麋鹿。

麋鹿,又稱四不像,確實是大豐這片溼地上才能孕育出的精靈。

只是李喬對這種獨特的生物並未涉足瞭解,只是感慨世界奇妙之餘略微給自己增加一些談資。

三人面面相覷,私下裡還是更換了打車的目的地。

李喬站在大豐瓷刻館古樸的木門前,還有點恍恍惚惚。

她轉頭望向她們,卻被齊玉用手機相機拍了下來。

她的臉龐有著南洋女子特有的柔美輪廓,卻被一副挺拔的鼻樑勾勒出幾分嶺南雕刻的韻味。

最動人的是那雙鳳眼,眼尾微微上挑,像宋代瓷刻中仕女的筆觸。瞳孔是熟褐色的,此刻映著瓷刻館簷角的磚雕紋樣,漾著探尋的光。

當她抬眼望向門楣上“大豐瓷刻”的匾額時,長睫在臉頰投下細密陰影,宛如瓷胚上初刻的纖紋。

冬日的陽光斜照在門楣上那塊烏木牌匾,將“瓷刻”二字映得泛著溫潤的光。

李喬深吸一口氣,微風裹挾著黃海的鹹溼氣息撲面而來,這是與上海截然不同的,屬於蘇北小城的味道。

一行人走進瓷刻館,這裡幾乎沒人,即便是在週末,這裡也像是被人遺忘了一般。

林茜茜湊近玻璃展櫃,發出一聲輕呼:“這真的是在瓷器上刻出來的?”

櫃中陳列著一隻青花瓷瓶,瓶身刻著《青花仕女圖》,仕女的衣袂飄飄彷彿下一秒就會隨風擺動,髮絲根根分明,連眉眼間的恬淡笑意都清晰可見。

“是鏨刻,不是刻。”李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先用金剛鑽在瓷胚上畫出紋路,燒製成瓷後再細細雕刻。你們看,”她指向仕女裙襬處那幾近透明的褶皺,“這裡要刻上幾百刀,深淺不一,才能有這樣的層次感。”

趙曉穎扶了扶眼鏡,幾乎把臉貼在玻璃上:“這需要多穩的手?稍有不慎就前功盡棄了吧?”

李喬想起上次在程思奧的課上,自己確實如此。

“何止前功盡棄。”一個溫和的聲音加入對話。

一個女人不知何時已站在他們身後,她穿著素雅,一顰一笑都是那樣溫柔和善。

“一件完美的瓷刻,是匠人與瓷器之間的對話。每一次落刀都不能重來,就像人生。”

李喬怔怔地看著那隻瓷瓶,陽光透過天井的玻璃穹頂,正好落在仕女手持的團扇上,那團扇薄如蟬翼,透過光竟能看見後面隱約的竹林。

這需要多麼精準的力道控制?

機器是無法復刻出這樣的藝術品的,即便是匠人,也需要花費很多時間。

物以稀為貴,這一點再一次證實了它的價值。

“我媽生前最喜歡這些瓷刻了。”李喬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可惜那時候我並不知道。”

女人慈愛的目光落在李喬臉上,端詳片刻:“你們是大學生吧?”

四人點點頭。

女人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卻沒有多問,只是示意他們跟上:“來看看我們大豐瓷刻的鎮館之寶。”

展館最深處的獨立展櫃裡,陳列著一隻碩大的瓷盤。

不同於青花的素雅,這隻瓷盤通體雪白,盤心刻著一幅《千里江山圖》。

“這是仿北宋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女人的聲音裡透著虔誠,“我們用了三年時間,在直徑僅68釐米的瓷盤上,復原了這幅119米的畫卷。”

四個年輕人屏住了呼吸。

瓷盤上的山川河流在燈光下呈現出奇妙的光影變化——

遠山用了淺刻,朦朧如罩薄霧;近處的山石則是深刻,稜角分明,彷彿觸手可及。

江水用極細的陰刻線條表現,在某個角度看去,竟真的泛著粼粼波光。最絕的是山間的屋舍,窗戶只有芝麻大小,卻清晰地刻出了窗欞的紋路。

“這怎麼可能”林茜茜喃喃道。

“是瓷刻特有的‘意刻’。”她解釋道,“不追求完全形似,而是透過刀法的變化,讓觀者在不同光線下、不同角度看到不同的景緻。早晨看是晨霧未散,正午看是豔陽高照,傍晚看的話”她輕輕調整了展櫃內的射燈角度。

奇蹟發生了!

瓷盤上的江山瞬間浸染在夕陽的餘暉中,山體泛著金光,江水染上橙紅,連那芝麻大小的窗戶都彷彿透出了燭光。

李喬感到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上海的海派瓷刻她見識到了,大豐瓷刻她也近距離接觸到了,越是這樣,她越是感到無比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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