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瓷鳴_第10章 夜聊滬豐
李喬感激地點點頭,表示需要一些時間消化一下今天的資訊,再作打算。
離開三江工作室,回學校的路上,李喬一直保持沉默。
林茜茜知道她心情複雜,便也體貼地沒有過多打擾,只是陪著她。
夜色中的上海霓虹閃爍,繁華依舊,但李喬卻覺得這座剛剛熟悉的城市,瞬間又變得有些疏離。
目標消失了,腳下的路似乎也模糊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李喬都有些心神不寧。
她並沒有因為程老和程思奧答應幫她,而一味地依賴別人。
她上網查詢了關於“大豐瓷刻”和“陳順陽”的資訊,果然如程思奧所說,大豐瓷刻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陳順陽師傅也是業內極具聲望的代表性傳承人。
他的作品風格雄渾中見精微,與上海瓷刻的清麗雅緻確有不同。
她越看,越覺得母親收藏照片上的作品風格,與陳師傅一脈的風格吻合。
方向確實錯了,但新的方向,似乎更加明確,卻也更加遙遠——那是一個她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本就對漢語不太精通,再加上各地有各地方的方言,就算到了那裡又怎麼和別人交流呢?
李喬現在坐在宿舍裡就開始發愁,她的愁緒不比李煜的愁緒少,唯一不同的是她不會作詞一首表達自己的愁思。
林茜茜也自責於自己的粗心,她自認為和李喬關係最鐵,結果卻沒看出她的傷心難過,也沒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給予應有的關懷。
但她對大豐也不熟悉,只知道那是JS省YC市的一個區級城市。
不過為了李喬,她願意陪她去一趟。
“喬兒,這週六我陪你去一趟大豐。”
李喬沒有答應,因為她也不確定自己應不應該去一趟。
“你們去大豐幹嘛?”
齊玉接著趙曉穎的話道:“肯定是去中華麋鹿園看那裡的麋鹿唄,麋鹿可是新加坡沒有的動物,那是大豐特有的。”
林茜茜搖搖頭:“不是。”
齊玉不信邪,繼續說:“那肯定是去荷蘭花海看鬱金香,不過月份不對,但也能看看其他的花卉。那裡的花卉集市有很多種不同的花束還有種子,願意買花的可以買花,盆栽也有,願意買種子的可以買回來種種。喬兒,你家裡有花圃嗎,你要是買了種子,家裡要是有喜歡花草的老人,他們肯定喜歡。”
聽到齊玉如數家珍地說著,不止李喬,林茜茜也意識到齊玉似乎對大豐很是熟悉。
可據她們所知,齊玉也是上海本地人,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齊玉上下打量。
“幹嘛?”
李喬試探著問:“大豐瓷刻呢?學姐,你知道嗎?”
“不知道。”
齊玉斬釘截鐵地回答她。
李喬垂下頭,剛剛燃起的希望一下子又被一盆涼水澆滅了。
“嗐,那你怎麼對大豐這麼瞭解,卻不知道大豐瓷刻,也是,你又不是大豐人,裝什麼什麼都懂的樣子,讓人白白期待什麼!”
林茜茜用近乎責怪的語氣反擊齊玉,不知道情況的人聽起來倒像是在陰陽怪氣什麼,反而讓宿舍的氛圍一下子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哎,林茜茜,你這話什麼意思!”
齊玉和趙曉穎都不知道李喬的心事,只覺得林茜茜是為了一個小老外而變得陰陽怪氣,有點“崇洋媚外”的意思。
李喬再愚鈍也不會不知道此事因自己而起,她本來就是不想麻煩別人才不說的,現在宿舍裡有了誤會,她只好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兩位學姐。
她眼裡閃著淚光,只專心講她母親的故事,卻沒發現另外三人的臉色已然變得沉重起來。
這世間,除了生死之外,都是小事。
齊玉這才知道自己剛剛到底給了李喬什麼樣的期待,但她對瓷刻的事情確實一竅不通,也沒聽說過,不然也不會在李喬第一次問周遭的人知不知道瓷刻的時候,她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了。
“那你怎麼知道大豐那麼多事啊?”趙曉穎推搡著齊玉的肩膀,催她快說。
在知道李喬母親過世之後,齊玉也不好再隱瞞什麼了,吞吞吐吐地告訴她們自己的老家就在江蘇大豐。
“我爺爺奶奶一直在大豐,我也經常回去看他們,不過我真沒聽說過大豐有瓷刻。”齊玉的話說到一半發覺大家臉上的失望之後,立馬留下餘地說,“可能是因為我受藝術薰陶的程度比較低,畢竟非遺距離普通老百姓的生活還是遠了一些。”
她訕訕地摸了摸後腦勺,隨後又望向李喬,說:“大豐是上海飛地,長壽之鄉,喬兒你要去了一定不會後悔的。”
“那你之前我讓你推薦去玩的地兒,你不和我說大豐好玩呢!”
趙曉穎發難似的質問著,隨後林茜茜又眯著一雙細長眼,彷彿偵探一般看穿了一切。
齊玉實在不好意思,只能悻悻地解釋道:“那是我爸不讓我到處說,說是他之前剛來上海的時候,因為不是本地人,所以受了不少委屈。有的人還會叫他蘇北佬、蘇北佬的。所以他怕我在外面也和他一樣,雖然我們一家已經在上海定居很多年了,但是因為我爸之前的遭遇,他總是”
“現在早就不這樣了,雖然我爸也和我說過這些,不過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嘛!”
林茜茜這個本地人發話了,趙曉穎這個外地人也有話說了。
“時代不同了,魔都可是國際化大都市,散裝江蘇現在也只是內部戲謔罷了,要是搞歧視,我看我們宿舍最應該被歧視的應該是喬兒,畢竟她都不是中國人。”
李喬把嘴一噘,也不管不顧道:“我是華裔,一樣的龍的傳人。”
語出驚人,四人抱團嬉笑打鬧在一起。
星河璀璨,夜來到所有人的身邊,掃清疲倦,帶來了安眠。
寢室的歡笑聲漸漸低了下去,窗外的上海正無聲展露它的容顏。
這座城市的奇妙,在於它讓所有異國異地異鄉都變成了進行時——
外灘的萬國建築群靜默矗立,石庫門裡飄出咖啡香與紅燒肉的氣息;蘇州河上,一座橋便連起兩個時代。
陸家嘴的霓虹在夜幕裡寫下璀璨詩行,而弄堂深處,誰家視窗傳出的蘇州評彈正與樓下酒吧的法式香頌溫柔交織。
這就是上海了。
它從不問你從哪裡來,只微笑著將你的故事編織進它浩渺的星河。
當東方明珠在夜色中點亮,那些來自五湖四海的聲音,那些帶著口音的夢想,都成了這座城市呼吸的一部分。
此刻,在這間小小的宿舍裡,幾個曾經隔著千山萬水的女孩,正共享著同一片月光。
對於李喬來說,這是異國異地異鄉,卻已然有了家的溫度。
我們都是過客,卻都在這裡找到了可以稱之為“我們”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