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瓷鳴_第5章 初識非遺
“我不是來退貨的，我是想知道這是什麼？”李喬趕忙解釋道。
店主見李喬態度誠懇，不想是來挑事的，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拿起一片較大的碎片，對著燈光仔細審視著上面的刻痕，然後用清晰而沉穩的中文說道：“這是瓷刻。是我們中國一門非常古老的手工技藝，現在被列為非物質文化遺產。”
“瓷刻？”李喬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彷彿要咀嚼出它的意味。
張衛華不會看錯的，不僅是因為這件貨是從他手上收的，作為一個地道的中國人，喜歡東南亞文化的他選擇留在了新加坡，定居在這裡，開了這家中古店。
他熱愛中國文化，也被新加坡這個名喚“獅城”的地方吸引，他在這裡遇到了同樣對這兩種文化澆灌長大的一生摯愛。
為了這家店，他的妻子也費了好大的力氣，他們經常往返於中新兩國，用古老的中國傳統文化充實著這家小店。
他淘來中國五湖四海的藝術品，店裡很多客人稱之為小玩意頭兒，但他總是在深入瞭解它們之後，像認識一個人一樣，知道他的家庭背景、品行性格、興趣愛好，然後再介紹給自己的客人。
“是的，瓷刻。”張衛華切換回英語，耐心地解釋，語調如同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這盤子的價值，不僅僅在於瓷胎本身，更在於這上面鬼斧神工的刻工。匠人需要手持特製的金剛鑽或合金刀，靠著腕力和心勁，在堅硬易碎的瓷釉上，一刀一刀，刻出圖案和神韻。力道輕了，留不下痕跡；力道重了，釉面崩裂，前功盡棄。你看這麋鹿的毛髮，”他指著碎片上細密而富有層次的線條，“這每一刀，都是減法，是功夫，是在瓷器上賦予第二次生命。很少有人對這種蘊含著手工溫度和歲月痕跡的技藝特別痴迷，這個買家應該就是其中一個，尤其留意收集一些帶有中國不同地方風物題材的作品。”
“中國功夫？！”
李喬知道，中國功夫，名震世界。
踢碎東亞病夫牌匾的中國功夫！
張衛華鮮少聽到像李喬這個歲數的年輕人有喜歡中國文化的，眾所周知，他的客人的年紀大概在五十歲左右，而且幾乎都是華裔。
他倒不是為了開拓其他年齡層或是除了華裔之外的客源，只是希望他的客人可以多元化一點，至少可以讓他鍛鍊一下自己稍遜風騷的英語能力。
“中國功夫不止是拳腳功夫，還有很多，就比如說瓷刻功夫。”
李喬的心狂跳起來，筆記本上那些“大豐”、“鹽墾”、“麋鹿”、“鬥龍河”的字眼在她腦中飛速閃過。
“老闆，您能告訴我，在哪裡可以更深入地瞭解瓷刻嗎？特別是……和某些特定地方有關的？”
張衛華沉吟了片刻，轉而目光溫和地看著李喬說：“瓷刻藝術在中國流傳已久，各地風格有所不同。如果你想去探尋，魔都上海就有傳承有序的海派瓷刻，有公認的非遺傳承人和他們的工作室。或許在那裡，你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上海！
又是上海，母親執意要她來上海，難道不僅僅是為了學業，更是為了引導她
引導她什麼，李喬很後悔，臨走前沒和母親好好談一談。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的沉重使命感在胸中緩緩升起。
母親因生命逝去而中斷的追尋，那些藏在瓷刻刀痕下的秘密，或許正等待著她去發現，去延續一段刻在生命長河中的希冀。
她果斷和店主要了聯絡方式，回家簡單收拾了一下，準備明天就登機回去上學。
重返上海，這座城市在李喬的眼中，徹底褪去了初來時的隔膜與疏離，而是蒙上了一層古老文化底蘊的濾鏡。
之前的牴觸情緒現在已然化為一種與母親殘存的聯絡。
李喬迫不及待地向巴迪林茜茜和周圍的中國同學問起“瓷刻”，得到的回應大多是茫然的搖頭和好奇的反問。
“瓷刻？是在瓷碗上刻字嗎？”
“沒聽說過哎，是新的藝術形式嗎？搞抽象嗎？”
即便是土生土長的上海同學，也對這項本土非遺技藝知之甚少。
李喬本以為一回來就能得到一些瓷刻的訊息，沒想到再次陷入了訊息差的泥淖中。
李喬在詫異之餘，湧起一股深切的惋惜。母親遠在新加坡，卻對這些非遺的技藝如此珍視深情。
而這些生長於斯的同齡人，卻已對它們感到陌生。她似乎有些明白了，為什麼這些珍貴的傳統技藝需要被列為“非遺”加以保護，它們在時代飛速發展的洪流中，正如同瀕危的物種，悄然面臨著湮滅的危機。
這種認知讓她更加不甘，不過所幸現在是網際網路時代，她在網上搜索，向年長的老師請教。學校論壇上，林茜茜更是不遺餘力地發帖諮詢。
終於有個本地同學模糊地想起，似乎在社群文化中心的宣傳欄上見過類似活動的海報。
順著這條線索，李喬找到了位於一個老式居民區裡的社群中心，工作人員是位熱情的中年阿姨，確認了他們那裡每週四晚上確實有免費的瓷刻愛好者體驗活動，由一位海派瓷刻師傅親自指導。
更讓李喬心跳加速的是，阿姨無意中透露，那位老傳承人的工作室就在附近，但通常不對外隨意接待訪客。
李喬按圖索驥，找到了那間藏身於梧桐樹掩映下的老洋房一樓的工作室。
墨綠色的門扉緊閉，銅質門環透著歲月的沉澱。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敲響了門。
一位繫著棉布圍裙，看著像助手模樣的年輕女子開了門。
“你好，我找程景意師傅。”李喬用盡量標準的中文說道。
“請問有預約嗎？”女子禮貌而疏離地問。
“沒有。但我有一些關於瓷刻的非常重要的問題，想當面請教程師傅。”李喬急切地拿出手機，調出母親那些瓷盤的照片。
女子瞥了一眼，搖搖頭，語氣並不友好說：“不好意思，程師傅年事已高，精力有限，不接待沒有預約的訪客。如果您是初學者，對瓷刻感興趣，建議您先參加我們社群的體驗課，有了初步瞭解和基礎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