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瓷鳴_第8章 程老師傅
李喬沒想到事情進展的這樣順利，她彷彿看到勝利的曙光正在前頭和她招招手。
這幾天她整個人都像是漂浮在雲端，十分期待週末的到來。
她在床上反覆地刷著程思奧的朋友圈，那些瓷刻的照片讓她魂牽夢縈。
如果確定了媽媽收藏的這些瓷刻都來自於上海，那麼一定程度上就可以確定媽媽的心願肯定有上海有關。
雖然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些什麼，但李喬的內心像一把炙熱的火，燒得整個宿舍都聽得到她那張床在嘎吱嘎吱地響。
她沒有和舍友們袒露心事，從前是因為不熟悉，現在是因為不想成為別人的負擔，她一向很獨立，要不是林茜茜怕她不認路，李喬也不會讓她跟著。
但舍友們已然看出貓膩，除了林茜茜之外，那兩位分別是趙曉穎和齊玉，雖然四個人都是國際金融專業，但那兩位卻是本校研二的學生了。
和學姐住在一起，兩個小屁孩顯得尤其的幼稚。
林茜茜繪聲繪色地講著今天的遭遇，兩位學姐和林茜茜的思想保持高度的一致。
李喬戀愛了！
當事人並沒有這麼膚淺的想法，她現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剛剛過世的母親。
有時候李喬會想起母親在世的時候那些奇怪的叮嚀，當時只認為她是教中文的，所以對中國有一種迷之熱愛實屬正常。
女人的感性有時候就在潛移默化中慢慢根深蒂固，李喬為人子女應該更能敏銳察覺，顯然她這個女兒做得很不合格。
一種極度傷感的情緒湧上心頭，她把頭蒙進被子裡，羞愧地面對任何人，包括自己。
林茜茜的身心是愉悅的，她本不想當電燈泡，但架不住李喬扭扭捏捏的請求。
難道她是想讓她當翻譯？
林茜茜對瓷刻並不感興趣，作為上海本地囡囡，她還是比較喜歡偏向潮流和時尚的東西，
對她而言，這些老古董只有上了年紀的人才會喜歡，再說了，就算現在這個年輕的年紀愛上了這些高貴的藝術品，她也負擔不起這筆花銷。
要知道就算是一塊小小的瓷刻盤子都得四位數起步，更別提那些大件貨了，不是她這個年紀、這樣的消費能力可以負擔得起的。
左不過是因為李喬喜歡，她才勉為其難地見見世面。
不過當她站在三江工作室面前的時候，林茜茜還是有點恍惚的。
“不是去他家裡嗎？”
李喬不說話，只是默默穿過墨綠色的門扉，看到約好了的程思奧正迎面過來，她的心稍稍安定下來。
她今天不用吃閉門羹了。
今天的程思奧尤其儒雅，李喬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將唐裝穿得如此清新脫俗，就好像是從畫中走出來一樣，但又不失現代人身上那種日常休閒的風範，既簡約大方，又頗有古風韻味。
右胸口上那一抹綠竹簡直就是神來之筆。
林茜茜還在追問李喬怎麼選在工作室見面，程思奧出面解釋道：“李喬對瓷刻感興趣，我想著工作室裡作品更多，她可以多看一些。”
其實，這都是李喬臨時改的主意。
因為她想見的一直都是程老師傅。
本來以為他老人家週末應該在家裡待著，結果試探之下，他竟然也週末也要在工作室裡忙碌著。
李喬索性改變見面地點，她這是想盡辦法要見到這位老師傅了。
午後陽光透過三江工作室古舊的玻璃窗，在佈滿工具和瓷屑的工作臺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裡瀰漫著陶瓷粉末特有的乾燥氣息，以及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默。
李喬四下掃視，終於看到了她想見的人。
她做事一向沉穩，但這次卻風風火火地冒犯著眼前這個老者。
“老師傅，幫我看看這些都是上海瓷刻的作品嗎？”李喬知道程老是上海瓷刻的權威，他如果認定了這些就是上海瓷刻，那她的方向肯定就沒錯。
說不定程老還能一道指點迷津，讓她知道母親未說出口的真實想法。
李喬拿著手機螢幕的手微微顫著，有點帕金森的前兆。
她自己也控制不了，右手不免有些發顫，實在沒辦法了就用還算穩定的左手托住拿著手機的右手。
程老知道孫子今天要帶人過來，而這個人就是幾天前讓他上完課還能邁著歡快步伐回來的學員。
只可惜是個外國人，不過文化都是相通相融的，他老人家也不死板，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鏡伸頭來瞧。
那雙佈滿老繭卻依舊穩定的手，看起來比李喬正常多了。
他正小心翼翼地捧著李喬遞過來的手機照片。
他看得極其仔細，眉頭從微微蹙起，到漸漸鎖緊，在旁人看來像只是敷衍一瞥。
因為只有十秒鐘不到的時間，但懂行的人就知道，行家只需要輕輕一瞥就知分曉。
程老這十秒鐘左右的時間，絕大部分的時間主要是在打量面前的這個小姑娘。
中國化的面孔，古老的東方孕育出來的黃種人。
終究是血脈相連的，短短一個月，程景意甚至聽到了李喬的蹩腳的中文裡有了一些上海話的影子。
但最終還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將手機輕輕放在了工作臺上，指尖在那照片上點了點，抬起眼，目光銳利而複雜地看向李喬。
“小姑娘，”程師傅的上海口音普通話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的方向，找錯了。”
李喬的心猛地一沉，像是驟然失重。
“錯了？程師傅，您是說……”
“這些瓷刻，”程老的手指劃過照片上那些精美的作品，尤其是那幾件李喬母親劉亞尤為珍視的，“題材有相近，手法乍看也有點像，都是拿金剛鑽在瓷上‘繡花’。但是，你看這裡，”他指向一件花卉作品的邊緣處理，又對比了一下工作室裡陳列的一件上海瓷刻樣品，“線條的韻味，刀法的轉折，特別是這留白和意境的追求，路子不一樣。這些，”他重重地點了點照片上絕大部分作品，“絕大多數，不屬於我們上海瓷刻的海派風格。”
李喬怔住了，程思奧和林茜茜也面面相覷，工作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遙遠的市聲。
她千辛萬苦，循著母親珍藏的瓷刻，以為是機緣巧合之下，她人和她物都在上海。
冥冥之中，還有幸找到公認的上海瓷刻非遺傳承人，本以為即將觸及母親埋藏心底的願望，卻被當頭棒喝，告訴她找錯了門庭？
一股低氣壓席捲著李喬的身體，讓她再沒了剛剛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