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瓷鳴_第7章 後繼有人

刀落瓷鳴發布時間:2026-04-26作者:婉束

李喬摒棄所有雜念,將全部心神凝聚在指尖,感受著每一次細微敲擊帶來的反饋。時間在極度的專注中悄然流逝。不知過了多久,當她終於在另一個新盤子上,成功地刻出一片輪廓清晰、葉脈隱約可見的梧桐葉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瞬間湧遍全身,沖刷掉了所有的疲憊和挫折。

“成功了!你看!”她欣喜地舉起那個承載著她第一次成功印記的盤子,臉上綻放出母親去世後第一個帶著淚光的笑容。

林茜茜湊過來看,也忍不住驚歎,她一邊豎起大拇指,一邊也開始質疑其李喬這個交換生。

“她該不會是來偷師的吧?”

為了不影響中新國際關係,林茜茜不動聲色,只是望向李喬那雙淚汪汪的眼睛,實在覺得這也太誇張了。

學了點瓷刻的皮毛,就哭了。

要真是讓她學成歸國了,還不得全村擺流水席。

比起林茜茜的小人之心,那個一直指導她的男生,則露出了欣慰溫暖的笑容。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你不知道這個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李喬看向他,注意到他胸前並未佩戴名牌。

男生微微一笑,笑容乾淨真誠,彷彿能驅散秋夜的寒意:“我叫程思奧。另外,忘了自我介紹,我就是這節課的指導老師。”

李喬和林茜茜都驚訝地愣住了,這個看起來像鄰家學長一樣親切隨和的年輕人,竟然是他們的授課老師。

“我以為叫師傅的都得有五十以上才能叫師傅呢”

林茜茜脫口而出的,就是李喬想說的,她向林茜茜投去贊同的目光,也很意外程思奧竟然就是瓷刻師傅。

不過程思奧並不在乎這個,他淺淺笑著,只是看著李喬眼中那簇因初步成功而點燃,更因深藏心事而格外明亮的火焰,似乎洞察了什麼,輕聲問道:“你對瓷刻的熱情,似乎不僅僅源於興趣?”

“啊?”

第一次被人洞悉,李喬原以為自己偽裝的十分成功。

在陌生的地方,她的內心還是沒有完全放下戒備,很多事情她很多次都想說給別人聽,但又害怕成為別人的困擾。

林茜茜撇嘴,向程思奧介紹道:“這位是國際友人,我初步懷疑是來偷師的,幸好這個已經申請非遺了,不然”

李喬是開得起玩笑的,在林茜茜假意冷哼兩下之後,她緊緊握住手中那個刻著一片孤葉的瓷盤,彷彿握住了一把通往母親隱秘世界的鑰匙。

窗外的上海,夜色深沉,華燈初上,而她的中國之旅,在這間小小的社群活動室裡,似乎終於窺見了一絲微弱的曙光。

而程思奧也被這個異國女孩打動了,現在很少有人對這種非遺文化心動,大家的態度都出奇的一致,既不親近也不排斥,有種淡淡的邊界感。

“可能是太貴的原因吧,它們都是藝術品,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

林茜茜在教室裡轉著,剛剛已經花光了自己所有的耐心,她渾身上下找不到一點藝術細胞,但卻對藝術品的價格有著清晰的認知。

她指了指玻璃罩裡的價格,四位數的一張瓷盤子,她可買不起。

程思奧並沒有反駁,而是邀請李喬和林茜茜週末一起到他家來,到時候可以近距離觀摩一下他爺爺的瓷刻精品。

李喬不敢相信,她一直想找的程老師傅竟然就是程思奧的爺爺。

踏破鐵鞋無覓處,她這次終究是來對了,她有好多好多的問題要問老師傅,她心裡默默盤算了起來,連林茜茜叫她一起回宿舍都沒聽到。

程思奧回到家,比起之前的疲憊,唱著小曲兒的他被一種快樂情緒包圍,放鬆輕盈的腳步跟著跑鞋的回彈在家裡舒展開來。

程景意雖然將報紙撐開擋在面前,但耳朵卻一直豎著,聽到孫子高高興興地回來,他也有點驚訝。

按照常理來說,社群的瓷刻課程屬於公益性的宣傳非遺的活動,基本上沒人參加,慘淡的局面屢見不鮮,他老人家也知道當下非遺的局勢。別說是瓷刻了,就是咱們的國粹京劇,在市場經濟的洪流下,那也不是太吃香的。

要不是當地政府有意扶持開設這項非遺課程,根本不會有瓷刻什麼事。

入門級別的課程他本可以派一個普通學員去接手,但還是毅然決然地讓寶貝孫子去授課。

他有自己的想法,只是有些還是要年輕人自己去領悟。

這個孫子自從懂事之後他就一直帶在身邊,雖然兒子兒媳不樂意他跟在自己後面學瓷刻,但拗不過這小子自己真心喜愛。

程景意還記得孫子小時候抓周的時候,他就偷摸著拿了刻刀混在那些抓周的玩意兒裡頭,可惜還是被兒子兒媳發現了,還怪他將這麼危險的東西放在孩子周圍,好一頓數落,卻沒發現孩子已然爬到他的工作臺上拿起了小鑿子。

小鑿子如願以償地被混在抓周工具裡,無論大人們怎麼逗他拿筆、塗了一層金漆的小元寶、小算盤、小法槌,到最後一週歲的程思奧只願意拿著那個小鑿子,鑿啊鑿,鑿啊鑿。

一雙澄澈的眼睛一直盯著,漆黑明亮的小眼珠似乎對爺爺的工作臺很感興趣。

那尚未完成的作品在小思奧眼裡更是比玩具還要吸引人的存在。

從那一刻起,程景意就有意培養這個孫子做自己的接班人。

他的兒子從政了,兒媳婦也是體制內的,沒人對瓷刻感興趣,眼瞅著要後繼無人了,感謝兒子給他生了一個孫子。

簡直是久旱逢甘霖。

程景意突然覺得他生兒子唯一的好處就是,給他添了一個極有天分的孫子。

他這個非遺傳承人終於也要有自己的接班人了。

幹瓷刻五十年了,才迎來第一個接班人,程景意將這個孫子看得很重,同樣也害怕他難當大任。

程思奧前幾次去授課,臉上愁雲慘淡,作為師父和爺爺的程景意自然知道其中的緣由,看破不說破,他等著孫子自己找上門,他再開始長篇大論。

到時候孫子自然也有感而發,互訴衷腸,他對瓷刻這項非遺技藝和傳承困境也會有更深層次地領悟。

結果他沒有等到這個時候,他研習瓷刻技藝這麼多年,唯一這麼高興的還是十二年前上海瓷刻被評選為市級非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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