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瓷鳴_第13章 他的秘密
程景意輕輕放下牙機,目光仍流連在瓷瓶上:“你以為我是怕低頭?”
程思奧咬咬牙還是說出了那句充滿挑釁意味的話。
“難道不是嗎?”他冷哼一聲,“如果您不願意,和我說一聲,反正我是小輩,我無所謂的,我又不是沒有陳老師的聯絡方式!”
言下之意就是他是尊重爺爺才沒有私下聯絡,現在出爾反爾的爺爺似乎不值得他再尊重了。
這話說得很重。
程景意走到窗邊,暮色正一點點染藍天空。
“上海瓷刻和大豐瓷刻,就像這牡丹和蘭花,各有其美,何必爭高下?我不找陳老,是因為有些路必須自己走明白。”他回頭看向孫子,眼神溫和卻有力,“李喬想找的,也許不只是瓷刻的出處,更是她家族的根。這尋根的路,旁人指了方向,不如自己一步步走到盡頭來得踏實。所以,她必須親自去一趟。”
“爺爺你是說,李喬可能是大豐人?或者說她媽媽是大豐人?”
程思奧不可置信地望向爺爺,李喬是華裔這一點他認可,但說到地地道道的中國人那基本上應該是他祖上三代以上的事情了,至少在他的觀念裡是這樣的。
早期華人下南洋可以追溯到明清時期,甚至更早,但大規模的移民潮則主要發生在19世紀中葉以後。
到了1860年,《北京條約》使華工出洋合法化,以及之後從20世紀初到1950年代初,是“下南洋”的高峰時期。這些時期移民到新加坡的華人及其後代,經過多年的繁衍和發展,構成了如今新加坡華裔的主體。
新加坡還有一類特殊的“土生華人”群體,叫峇峇孃惹,他們是15世紀初期到17世紀開始定居在新加坡的中國明代、清代移民與當地女性通婚的後代。
在程思奧看來,那都是很久遠的事情了,至少距離現在有點年代了。
因為李喬的身上已經鮮少看到有中國人的影子,除了長相之外,那蹩腳的中文更是讓人發愁。
聽說她興致來了還會念兩首唐詩宋詞什麼的,那令人頭疼的發音實在難以恭維,很難想象她還有一個教中文的母親。
所以程思奧猜想,或須李喬與她母親關係並不太好。
正因為生前如此,在母親去世之後,她才追悔莫及。
這也是程思奧想要竭盡全力幫助她的原因之一。
程思奧望著爺爺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麼。那些他以為的“固執”,其實是深植於骨的匠人風範——不趨易,不避難,尊重過程甚於結果。
就像修補他剛剛落刀留下的瑕疵,最快的辦法是覆蓋,最難的才是化瑕為瑜。
而爺爺選擇的,從來都是那條難走的路。
他開始後悔剛剛所說的話。
“爺爺,你應該早點跟我說的。再說了,你想讓李喬自己去一趟,我們也可以幫她搭橋牽線啊,總歸答應了人家不白來的,怎麼到頭來什麼都不做呢?”
程思奧正在給自己的莽撞冠以一個合適的理由。
程景意這次不慣著他了,有點怒氣地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什麼都沒做?”
“我沒看到啊,您也沒告訴我”
“你不也沒告訴我嗎?”
老爺子不樂意了,話中有話,像是在攤牌自己不裝了。
程思奧的大腦飛速運轉卻也沒轉的過爺爺,他不明所以道:“我哪件事不跟你說的,就是這次我特別特別想直接找到陳老師,不也還在跟您商量嗎?”
“你再好好想想。”
老爺子押了一口茶,對孫子的答案很是不滿。
但最不滿的是,到了這個時候,程思奧還想瞞天過海。
“你要是想上大學,爺爺不會攔你,你去考了,分數也足夠了,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還跑去讀什麼大專?”
程景意心中酸澀,他難道真的不知道孫子的答案嗎?
“現在考了個專轉本的教育學,還不告訴爺爺。”程景意臉上掛不住了,年紀大了,眼角總是愛溼潤潤的,“你告訴爺爺,爺爺好早點給你慶祝一下的呀!”
程思奧沒想到這些他原以為藏得很深的秘密,爺爺竟然都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呢,他無從考究,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爺爺自始至終沒打算攔他做任何事。
一切都是歸於本心,歸於他自己的選擇,即便他沒有選擇瓷刻。
也是到了這一刻,程思奧也真正意識到自己這條路並沒有選錯,他跟著爺爺學習瓷刻,並不代表需要丟掉原來的生活。
他不告訴爺爺,就是害怕爺爺多心多慮,以為他不要爺爺和瓷刻了。
其實不然,程思奧一直都很愛爺爺和瓷刻技藝。
所以他才會選擇和爺爺一起,和瓷刻一起。
即便他現在選擇在復北大學讀教育學,也是因為他想在此基礎上更多的瞭解教育學的原理,如此才能將瓷刻技藝傳承下去。
教育,不單單在於書本知識,那些實踐操作更需要透過教育來傳播下去。
程思奧覺得自己對這種教育缺少一些專業性的東西,要想做好一個老師教授學生瓷刻技藝,光靠自己現有水平還遠遠不夠。專業水平是一方面,還有很大一部分來源於如何傳授,這就是他想要學習的。他在社群教授瓷刻的時候就已經發現自己在這方面的缺失,所以他在提升學歷的時候選擇了教育學。
發揚光大不能只靠一兩個人,而是一群人。
“爺爺,你知道嗎,大豐瓷刻也走進學校了,他們還專門設立了一個非遺學院,陳老師在學校裡專門收了一些有天賦的學生,專業培養成立大師班以學徒制培養非遺傳承人。”
程景意微微一笑,眼角皺紋如瓷釉開片,細密而溫潤。
“聽說了,後繼有人了。”
這也許就是新時代非遺傳承的新形勢,也是程思奧日後想要追尋的方向。
所以他才要更大程度上充實自己的教育知識,想透過更科學、更容易被學生所接受的方式將瓷刻傳承下去。
他想,經過這次,爺爺應該是最懂他的人了。
工作臺的燈還亮著,那隻重獲新生的瓷瓶靜立光中,裂紋已化作獨一無二的紋理,在釉下隱隱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