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我拎著2斤草魚去相親。
她家屋頂漏雨,鍋裡連粒米都沒有。
她爹孃看著那條魚,眼睛都直了。
我坐了一刻鐘,實在待不下去,告辭離開。
剛走到村口,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你要是願意,俺跟你走,吃糠咽菜,絕無二話。”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她說話。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心上。
我看著她的眼睛,裡面沒有卑微,只有一股子倔強。
那一刻我想,這姑娘,值得。
01
1975年,秋風已經有些涼了。
我叫趙衛東,二十二歲,在鎮上的拖拉機站上班。
吃商品糧,每月有工資,在十里八鄉算是個響噹噹的人物。
可我媽不這麼看。
她覺得,兒子再能耐,沒個媳婦暖被窩,那也是白搭。
於是,各種相親安排得滿滿當當。
今天要去見的這個,是鄰村的,叫李秀英。
媒人王嬸把她誇成了一朵花。
說她模樣俊,手腳勤快,就是家裡窮了點。
我媽撇撇嘴,窮點就窮點吧,只要人好就行。
臨出門,我媽硬是把家裡那條兩斤多重的草魚塞我手裡。
這是我爸託人從水庫里弄來的,本來準備過節吃。
“頭回上門,別空著手,讓人笑話。”我媽叮囑道。
我拎著還在擺尾的草魚,騎著家裡的二八大槓,一路咯噔咯噔到了鄰村。
李秀英家在村最西頭。
三間茅草屋,牆是用黃泥糊的,風一吹,簌簌往下掉土。
院牆是用樹枝子隨便圍起來的,推開吱呀作響的柴門,一個乾瘦的男人正蹲在屋簷下抽旱菸。
他抬頭看我一眼,眼神渾濁。
“叔,我找李秀英。”我說。
男人沒說話,朝屋裡努了努嘴。
我走了進去。
屋裡光線很暗,一股子黴味混著煙味,嗆得人想咳嗽。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坐在炕上,正就著一碗水啃黑乎乎的窩頭。
炕邊上,坐著一個姑娘。
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土布褂子,袖口磨破了,露出手腕。
褲子上打著好幾個補丁,顏色都不一樣。
她低著頭,一雙手攥著衣角,手指關節因為常年幹活,有些粗大。
這就是李秀英。
她沒抬頭看我。
我把手裡的草魚遞過去。
“叔,嬸,一點心意。”
那抽旱菸的男人,也就是李秀英她爹,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炕上的老太太也停下了啃窩頭的動作,直勾勾地盯著那條魚。
那眼神,像是餓了三天的狼看見了肉。
我心裡有點發沉。
李秀英她爹接過魚,手都在抖,嘿嘿笑了兩聲,露出一口黃牙。
“來就來,還帶啥東西。”
他把魚拎進裡屋,像是藏什麼寶貝。
屋裡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我找了個小板凳坐下,渾身不自在。
老太太盯著我,從頭到腳地打量,那眼神讓我感覺自己也是一條魚。
“衛東是吧?”她開口了,聲音嘶啞。
“是,嬸。”
“在拖拉機站上班?”
“嗯。”
“一個月多少錢?”
“二十七塊五。”
老太太點點頭,又問:“家裡幾口人?”
“爹媽,還有個妹妹。”
我耐著性子回答。
可李秀英從頭到尾,就像個木頭人,一動不動,一句話不說。
我偷偷看她。
她很瘦,臉頰沒什麼肉,顯得眼睛很大。
長長的睫毛垂著,看不清眼神。
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看到天光。
牆角放著一口大缸,蓋子沒蓋嚴,裡面是空的。
鍋臺也是冷的,鍋裡連一粒米都沒有。
媒人王嬸說她家窮,可我沒想到是這麼個窮法。
這已經不是窮了,這是揭不開鍋。
我坐了一刻鐘,感覺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實在待不下去了。
我站起身。
“叔,嬸,我單位還有事,先走了。”
李秀英她爹從裡屋出來,搓著手,一臉討好的笑。
“再坐會兒,吃了飯再走。”
我看了一眼那口空鍋,沒說話。
李秀英她娘也下了炕,攔著我。
“吃了飯走,吃了飯走。”
我擺擺手,逃也似的走出了那間茅草屋。
騎上腳踏車,心裡五味雜陳。
這門親事,怕是成不了了。
倒不是嫌她窮。
是她爹孃那眼神,看得我心裡發毛。
還有李秀英,從頭到尾一句話不說,跟個悶葫蘆似的,以後怎麼過日子?
騎到村口,我心裡嘆了口氣,決定回去就跟我媽說,算了。
剛這麼想著,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還帶著點喘息聲。
我下意識地捏了剎車,回頭看。
是李秀英。
她追了上來,跑到我跟前,雙手扶著膝蓋,大口喘著氣。
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臉上。
臉頰因為跑動,泛起兩團不正常的紅暈。
這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臉。
很乾淨,眉眼也清秀,就是太瘦了。
“有事?”我問。
她喘勻了氣,站直了身子,抬頭看著我。
她的眼睛很亮,像山裡的泉水。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說話,聲音不大,有點沙啞,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
她說:“你要是願意,俺跟你走。”
我愣住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又重複了一遍。
“吃糠咽菜,絕無二話。”
02
她就那麼站著。
身子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可她的眼神,卻像釘子一樣,牢牢地釘在我心上。
那裡面沒有卑微,沒有祈求。
只有一股子倔強,和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看著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