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鰲太線_第17章 會的

重返鰲太線發布時間:2026-07-06作者:白玉糖

「會的。」

「那得是什麼時候啊?」

「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二十年。」

「哎呀大姐,你別開玩笑啦!

等到十年二十年以後,我都跟你一樣老了,還爬什麼鰲太線嘛!」

我不服氣道:

「哪裡老了?!

我告訴你,四五十歲正是闖的年紀!

而且我現在就在鰲太線上!

你不信?

那我告訴你,我都走了那些路:

盆景園、水窩子、飛機梁、金字塔、萬仙陣——

我在九重石海還遇到了死人,跟你一樣年輕。

我跟你說啊,那樣子可慘了,臉硬得像面具一樣——」

她嚇得連忙喊道:

「行了行了,我相信你!

我現在馬上報警!」

——

清晨,陽光照進洞口。

我醒過來時,懷裡還抱著那隻破舊的綠色揹包。

包裡除了那部手機,還有一臺傻瓜相機。

三十八張膠捲全用完了。

這些年它們被塑膠袋裝著,一直靜靜地躺在這個山洞裡。

二十五年前,我打完救援電話的第二天,雪就停了。

我爬出洞口,發現拔仙台就在不遠處。

原來因為暴風雪的緣故,我迷路後錯把二爺海當成了大爺海,翻到了拔仙台的另外一側。

這一側地勢陡峭,我死也走不上去。

我還記起了當時的心情:

很想再拼一把,畢竟拔仙台近在咫尺。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選擇下撤。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救了我一命。

因為我剛走出一兩百米,就因為失溫倒在了石坡上。

後來救援隊及時趕到,把我抬下山。

二十五年後的今天,我迎著陽光走上拔仙台,一路上心靜如水。

秦嶺再次展露它那磅礴的美。

我在拔仙台上曬著太陽,坐了很久。

正午時,我吃完最後一包牛肉乾,然後拿出手機錄影片。

鏡頭裡的我蓬頭垢面、狼狽不堪,但眼神卻異常地寧靜。

我心平氣和地對著鏡頭,正式錄製道歉影片:

「廣大的網友們,中午好啊。

今天是我五十歲生日,我現在在拔仙台上,這裡的風景很好。

在這裡,我要正式向大家說聲對不起:

二十五年前我確實沒有來過這裡。

但我想,現在來也不算晚,你們覺得呢?」

手機這時提醒電量過低,我只好點選結束。

看到訊號是滿格,於是我直接把影片釋出出去。

下山後,我主動到太白縣保護區執法大隊自首,交了罰款。

我認錯態度好,加上又報告了遇難者的情況,才沒被拘留。

休息了一夜後,我到街上找地方沖洗照片,卻意外發現當年我和趙豔陽去的那家店居然還開著。

一個影樓式的照相館,老闆正沿用老式的佈景給客人拍全家福。

我拿出膠捲詢問,但年紀跟我差不多大的老闆卻犯了難。

他說:

「這、這種老古董,得叫我老爸來!」

不一會兒,一個七十來歲的老大叔拄著柺杖、罵罵咧咧地走進店裡:

「讓你小子好好學本事,就是不聽!

什麼事都要叫我!

等過幾年我死了,你找誰?」

而當他拿起那捲膠捲時,驚呼道:

「喲!這玩意兒跟我那孫子一樣大了吧!」

他扶著老花鏡看向我,端詳許久後,哈哈笑起來:

「是你啊!」

我笑著點點頭:

「對,是我啊。」

當年這老大叔也才四十來歲,是個照片迷。

他掂了掂手裡的膠捲,問道:

「這回是真的了?」

我得意道:

「嗯,都是我親手拍的。」

大叔表示,那些膠捲過了這麼多年,不一定能洗出來,只能碰碰運氣。

好在運氣不錯,膠捲長年避光儲存,山上氣溫又低,沒有受到嚴重損壞。

幾天後,我去取照片,大叔特意幫我做成了一本相簿:

每一張照片上都印著按下快門的時間。

前面幾張是遼闊的風景照和我的自拍照。

那時候的我對著鏡頭意氣風發,全然不知道接下來會經歷什麼。

而往後的二十二張,都在記錄那場暴風雪。

我在九重石海的帳篷裡,外面都是積雪;

東塬、萬仙陣、跑馬梁,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其中雪最深的地方,幾乎沒過我的??口。

我自己看著都忍不住倒吸冷氣。

當年我活了下來,卻也因為最後的失敗,失去了最後一口心氣。

都說少年心氣,是不可再生之物。

沒了心氣,在往後的二十五年裡,我自輕自賤。

好在現在這口氣找回來了。

走出照相館的時候,路邊站著一群人。

我的目光落在中間那個人身上:

她應該跟我差不多大,但看起來比真實年紀還要蒼老。

頭上戴著厚厚的毛線帽,渾身幾乎裹成一個球,似乎很怕冷。

她神情憔悴,面色蠟黃,但眼睛卻很亮。

我看得發愣,她卻忽然摘掉帽子,大大方方地露出光禿禿的腦袋。

記憶中,當初我們告別的時候,她也是這麼摘掉鴨舌帽、衝我招手的。

但我記得當時她那一頭長髮又黑又亮。

我走過去抱住她,笑著說道:

「趙豔陽,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哈哈,韋劍梅,我也以為你死了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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