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鰲太線_第17章 會的
「會的。」
「那得是什麼時候啊?」
「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二十年。」
「哎呀大姐,你別開玩笑啦!
等到十年二十年以後,我都跟你一樣老了,還爬什麼鰲太線嘛!」
我不服氣道:
「哪裡老了?!
我告訴你,四五十歲正是闖的年紀!
而且我現在就在鰲太線上!
你不信?
那我告訴你,我都走了那些路:
盆景園、水窩子、飛機梁、金字塔、萬仙陣——
我在九重石海還遇到了死人,跟你一樣年輕。
我跟你說啊,那樣子可慘了,臉硬得像面具一樣——」
她嚇得連忙喊道:
「行了行了,我相信你!
我現在馬上報警!」
——
清晨,陽光照進洞口。
我醒過來時,懷裡還抱著那隻破舊的綠色揹包。
包裡除了那部手機,還有一臺傻瓜相機。
三十八張膠捲全用完了。
這些年它們被塑膠袋裝著,一直靜靜地躺在這個山洞裡。
二十五年前,我打完救援電話的第二天,雪就停了。
我爬出洞口,發現拔仙台就在不遠處。
原來因為暴風雪的緣故,我迷路後錯把二爺海當成了大爺海,翻到了拔仙台的另外一側。
這一側地勢陡峭,我死也走不上去。
我還記起了當時的心情:
很想再拼一把,畢竟拔仙台近在咫尺。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選擇下撤。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救了我一命。
因為我剛走出一兩百米,就因為失溫倒在了石坡上。
後來救援隊及時趕到,把我抬下山。
二十五年後的今天,我迎著陽光走上拔仙台,一路上心靜如水。
秦嶺再次展露它那磅礴的美。
我在拔仙台上曬著太陽,坐了很久。
正午時,我吃完最後一包牛肉乾,然後拿出手機錄影片。
鏡頭裡的我蓬頭垢面、狼狽不堪,但眼神卻異常地寧靜。
我心平氣和地對著鏡頭,正式錄製道歉影片:
「廣大的網友們,中午好啊。
今天是我五十歲生日,我現在在拔仙台上,這裡的風景很好。
在這裡,我要正式向大家說聲對不起:
二十五年前我確實沒有來過這裡。
但我想,現在來也不算晚,你們覺得呢?」
手機這時提醒電量過低,我只好點選結束。
看到訊號是滿格,於是我直接把影片釋出出去。
下山後,我主動到太白縣保護區執法大隊自首,交了罰款。
我認錯態度好,加上又報告了遇難者的情況,才沒被拘留。
休息了一夜後,我到街上找地方沖洗照片,卻意外發現當年我和趙豔陽去的那家店居然還開著。
一個影樓式的照相館,老闆正沿用老式的佈景給客人拍全家福。
我拿出膠捲詢問,但年紀跟我差不多大的老闆卻犯了難。
他說:
「這、這種老古董,得叫我老爸來!」
不一會兒,一個七十來歲的老大叔拄著柺杖、罵罵咧咧地走進店裡:
「讓你小子好好學本事,就是不聽!
什麼事都要叫我!
等過幾年我死了,你找誰?」
而當他拿起那捲膠捲時,驚呼道:
「喲!這玩意兒跟我那孫子一樣大了吧!」
他扶著老花鏡看向我,端詳許久後,哈哈笑起來:
「是你啊!」
我笑著點點頭:
「對,是我啊。」
當年這老大叔也才四十來歲,是個照片迷。
他掂了掂手裡的膠捲,問道:
「這回是真的了?」
我得意道:
「嗯,都是我親手拍的。」
大叔表示,那些膠捲過了這麼多年,不一定能洗出來,只能碰碰運氣。
好在運氣不錯,膠捲長年避光儲存,山上氣溫又低,沒有受到嚴重損壞。
幾天後,我去取照片,大叔特意幫我做成了一本相簿:
每一張照片上都印著按下快門的時間。
前面幾張是遼闊的風景照和我的自拍照。
那時候的我對著鏡頭意氣風發,全然不知道接下來會經歷什麼。
而往後的二十二張,都在記錄那場暴風雪。
我在九重石海的帳篷裡,外面都是積雪;
東塬、萬仙陣、跑馬梁,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其中雪最深的地方,幾乎沒過我的??口。
我自己看著都忍不住倒吸冷氣。
當年我活了下來,卻也因為最後的失敗,失去了最後一口心氣。
都說少年心氣,是不可再生之物。
沒了心氣,在往後的二十五年裡,我自輕自賤。
好在現在這口氣找回來了。
走出照相館的時候,路邊站著一群人。
我的目光落在中間那個人身上:
她應該跟我差不多大,但看起來比真實年紀還要蒼老。
頭上戴著厚厚的毛線帽,渾身幾乎裹成一個球,似乎很怕冷。
她神情憔悴,面色蠟黃,但眼睛卻很亮。
我看得發愣,她卻忽然摘掉帽子,大大方方地露出光禿禿的腦袋。
記憶中,當初我們告別的時候,她也是這麼摘掉鴨舌帽、衝我招手的。
但我記得當時她那一頭長髮又黑又亮。
我走過去抱住她,笑著說道:
「趙豔陽,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哈哈,韋劍梅,我也以為你死了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