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鰲太線_第6章 帶路是一個價格
帶路是一個價格,幫背裝備,又是另一個價格。
因此我爬一次山掙的錢,比工廠裡一個月掙的錢還多。
在那個年代,戶外登山剛剛興起。
當時網路還不發達,大家只能在各種論壇上發帖子、分享經驗。
老李帶我去網咖,幫我註冊了一個賬號。
他還給我取了一個文縐縐的網名:
梅花香自苦寒來。
一開始圈內人很不客氣,叫我:牲口梅。
因為我只要上了山,不管背多重的東西,只要別人不喊停,我就永遠不會停下。
確實像極了牲口。
直到後來在一次峨眉山越野活動中,山谷裡出現大霧,連指南針都失效了。
而最後,我憑著直覺帶領隊伍成功衝上了萬佛頂。
在那之後大家都叫我:倚天劍。
找我組隊的人越來越多,當嚮導助理、當背夫。
我發現只要好好爬山,我就可以不用當「韋賤妹」了。
原來我還可以有這種活法!
可想要當一個正式的嚮導,我還需要一次獨立穿越的經歷。
獨立爬一座雪山,或是穿越野生路線——以此向圈內人證明,我擁有獨立帶隊的能力。
二十四歲的我很清楚,這是「韋賤妹」逆天改命的機會。
我必須要牢牢抓住。
於是,我計劃在六天之內,獨立穿越鰲太線。
那時候的鰲太線是絕對的野路子。
但對於穿越的經歷,我的記憶總是有些模糊。
甚至我越想越糊塗了,有種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的感覺。
我只記得自己成功了,活著從鰲太線回來。
但逆天改命哪有那麼容易?
一個農村女人骨子裡的觀念就是要早點結婚生孩子。
所以我沒當戶外向導,而是選擇嫁給老李過安穩日子。
再瘋狂的夢,最後都要醒過來。
我談不上後悔,畢竟這都是命。
而且那些經歷一直都是我心中的驕傲。
可當我重新審視這張拔仙台的照片時,我卻對自己的記憶產生了全面的懷疑:
我到底去沒去過鰲太線?
我一邊想,一邊撿起地上的照片。
忽然,我看到了一張不起眼的照片——是在縫紉廠的車間裡拍的。
上面的我穿著橙紅色衝鋒衣,握著登山杖,雙腳踩在凳子上,衝著鏡頭開心大笑。
我顫抖著拿出拔仙台上的留影,把兩張照片放在一起:
同樣的穿著,同樣的姿勢和表情。
只是背景被換掉了。
居然真的是 P 的!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又是想吐的感覺。
只記得這張車間裡的照片是老李給我拍的。
當初我從峨眉山回來,一戰成名。
他從一個和他關係不錯的質檢車工那裡拿了這件衣服。
這件橙紅色的衝鋒衣,正是我們流水線縫製的那個外國品牌。
這樣的一件衣服,如果不是因為走線歪了、兩邊袖子不一樣大,拿到市面上要賣三千多。
而這種大牌子的次品都有嚴格的處理程式。
老李託工友找了我的碼數,還配了一條褲子。
雖然都是殘次品,但瑕疵並不明顯。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套正規的戶外裝備。
當時老李讓我試穿後,發現非常合身。
於是他特意借來數碼相機,幫我拍下這張照片。
原來,我真的沒有去過鰲太線。
08
當年的我確實很自負。
尤其當我拿到第一筆當戶外陪練的酬金時,我的野心膨脹到了極點。
我動過不少歪心思,想抓緊多賺錢。
所以才會圖省事,P 圖造假,還編了一整套故事。
日子久了,連我自己都信了。
畢竟那個年代,網路不發達,撒謊是很容易的。
這麼說來的話,那當年我之所以沒有當戶外向導,並不是因為我選擇回老家結婚。
而是因為我造假的事被發現,從而被戶外圈除名嗎?
可我卻在一隻破舊的貼身小包裡發現了拔仙台的原照片。
上面的時間印記顯示:二零零一年,十月二十二號。
跟我記憶中獨自穿越鰲太線的時間一致。
如果我真的沒有去過的話,那這張照片又是從哪裡來的?
這時候我隱約記得當時老李好像還送了我一個傻瓜相機。
可我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都找不到那臺相機。
我從小窮怕了,從來不會亂丟東西。
就算搬了新房子,我都依舊會把那些用不上的老物件收拾得整整齊齊。
我在落滿灰塵的皮箱裡找到了當年老李送的橙紅色衝鋒衣,已經老化裂開了。
我問老李:
「你當年到底有沒有送過我相機?」
「什麼相機?」
難道真的只是我瞎編的嗎?
老李喝得醉醺醺的,他肆意嘲笑:
「當時一個月才掙幾個錢啊?
還送你相機?想得美!
你以為自己是什麼大美女嗎?
我告訴你,要不是因為這條腿,我根本就瞧不上你!
哼,搞什麼戶外!
你有那個力氣,還不如回你們村去,多扛幾袋苞谷!」
我看著歪躺在沙發上的油膩男人:
他滿臉橫肉、禿頂。
每天收了攤就知道喝酒。
喝醉之後就知道躺著看電視,還總是把音量調到最大。
一邊看,一邊罵罵咧咧。
我好幾次都恨不得把電視給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