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鰲太線_第7章 但這會兒看着他

但這會兒看著他，我心裡卻只冒出一個念頭:

他也老了。

當年的那個年輕男人清瘦、靦腆，講義氣。

他滿心向往外面的世界，所以一有時間就去上網。

到了網咖他不玩遊戲也不聊妹，只是一味地看著各種探險紀錄片。

那時候的我都不敢碰鍵盤，只能乖乖地坐在旁邊，聽他一邊說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一邊嘆氣......

「可惜我這條腿——」

是啊，我們都老了。

我心裡不是滋味，沒有罵回去，而是說了句:

「謝謝你送我那套衝鋒衣。

那是這輩子穿過的、最好的衣服。」

不知不覺間，電視的聲音消停了，客廳裡逐漸傳來熟悉的鼾聲。

隨著更多我鍛鍊時的影片和照片被釋出到網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我成了大網紅，身邊的人恨不得直播我的一舉一動。

網上甚至開始出現鼓勵的聲音:

「這大姐真的瘦了好多!」

「本地人現身說法，她真的超級努力!每天雷打不動地訓練!」

「還沒到三個月呢，整個人氣質都變了!」

「太勵志了!」

「完了，我開始期待她的行動了!」

「韋大姐，加油!狠狠打那些人的臉!」

——

可我卻猶豫了。

到底還要不要去?

先前我信誓旦旦，是因為我以為自己真的去過。

但沒想到，那只是自己瞎編的故事。

我根本沒去過鰲太線，甚至當年我壓根就不敢去。

如今我可以給自己找很多理由:

年紀大了、身體不好;

家庭情況不允許;

或者再撒個謊——我從沒說過要去鰲太線，只是單純地鍛鍊身體而已。

實在不行就乾脆承認這是個劇本，順便直播賣貨，畢竟誰還能跟錢過不去啊!

正當我還在想，到底選哪個理由好的時候，事情卻失控了。

我開始收到全國各地寄來的戶外裝備:

衣服、帳篷、登山包、高山爐、高熱量零食——甚至還有書。

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都是網友們寄來的。

有些人是為了看熱鬧，有些人卻細心地讓淘寶商家在包裹裡留言:

「致——勇敢的韋大姐!」

「韋大姐，加油!你一定能行!」

「韋妹妹，我比你大幾歲。

我跟你一樣，年輕的時候去過很多地方，但現在我在家帶孫子，哪裡也去不了了。

這套衣服送給你，希望你能重新找回自己!」

「韋大姐，我今年三十五歲，入錯行、也嫁錯人了，我本打算認命了的。

但在網上刷到你之後，我決定要重新考研，重新開始!」

「韋劍梅女士，不管什麼時候出發都不會晚，祝你好運!」

——

短短半個月的時間裡，快遞驛站裡有一大半都是寄給我的。

都可以開個戶外專賣店了!

但現實卻告訴我:

不要鬧了。

我都這個年紀了，還是好好擺攤過日子吧。

實在閒著沒事就去跳跳廣場舞。

網友的話聽聽就好。

畢竟連二十四歲的我都不敢上鰲太線，更何況是四十九歲的我?

可這天老李忽然從市場扛了二十斤牛肉回來。

全是好的部位，但他還是仔仔細細地剔了一晚上的筋膜和油邊。

我習慣性地罵道:

「日子還過不過了?

買這麼多牛肉，得花多少錢?

想吃成個脹死鬼嗎?」

老李頭也不抬，悶聲道:

「你女兒說想吃牛肉乾。」

我「哼」了一聲，剛轉身要走。

又聽到他說:

「一半寄到學校，另一半你帶到鰲太線上吃。

」

09

當年在東莞，我們的出租屋很小，連廚房都沒有。

每次我要出發之前，老李都會去借工友的廚房，給我做牛肉條。

那時候我們很節省，連豬肉都很少買。

但他每次都會買上十幾斤牛裡脊，親自切成條，再滷好、炒幹、裝袋。

讓我帶在路上吃。

我記得當時我還說:

「那些爬山的人都特別有錢，這個總、那個總的。

等我當上真正的嚮導，就能掙大錢了。

到時候我們就留在廣東，沒人看不起我們。

我們還要買房子，帶廚房和衛生間的。

不過我說好了:我就生一個孩子，不管男女!

生完我還要繼續爬山賺錢呢。

可不能讓別人瞧不起我們的孩子!」

那時老李擦著汗，一個勁地憨笑。

直到今天，我依然能感受到當時那股渴望改變命運的狠勁兒。

一個農村女人，家裡有四個姐姐一個弟弟;

沒文化、沒本事，長得也不漂亮。

名字叫「賤妹」。

這樣賤的一條命，生下來就跟牲口沒區別。

直到我爬過那一座座高山時，我才知道:

原來我也可以被人尊重、被人佩服;

原來我也可以活得像個人樣。

對於「韋賤妹」來說，那是她能夠真正成為「韋劍梅」的機會:

同樣的爬山、賣力氣，卻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可我卻沒有抓住。

遺憾、自責——我怎麼能造假說謊呢!

我十分鄙夷當年那個怯懦虛偽的自己。

國慶節假期結束，老李的牛肉乾晾好了。

他用真空袋分裝好，每袋兩條。

我從網友們寄來的戶外裝備裡挑選出一部分:

帳篷、揹包、羽絨睡袋、照明頭燈、登山杖、冰爪——

經過前期的鍛鍊，我對自己的負重能力有了清醒的認知。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揹著和自己同樣重的裝備在山上如履平地的「牲口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