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鰲太線_第16章 而霧氣還在不斷地朝山脊聚攏過來
而霧氣還在不斷地朝山脊聚攏過來。
帳篷、睡袋都沒有了,失溫是遲早的事。
而以我目前的體力,趴在石頭上都費勁,很有可能在失溫之前,我就會因為體力不支摔下去。
正當我準備在絕望中認命時,忽然察覺附近的風聲似乎不太一樣——像是吹口哨的聲音。
我循著聲音一點點爬過去,在幾塊大石頭之間發現了一個洞口。
從風聲判斷,裡面有一定空間。
洞口很窄,我吸緊肚子,拼命把自己擠進去。
果然是一處天然的石縫洞,裡面的風小了很多。
我正要朝洞的深處爬去,卻忽然看到裡面躺著一個灰突突的綠色揹包。
我下意識雙手合十,唸叨道:
「對不起、對不起,打擾了。
這位朋友,我只是路過,躲一下風!
你、你安息吧!」
我不敢再靠近,只在洞口位置蜷縮著休息。
裝備沒了,我身上只剩一個貼身的小包,裡面裝著證件和手機,還有幾包老李做的牛肉乾。
我吃了兩包牛肉後,沉沉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忽然聽到一陣電話鈴聲。
我瞬間驚醒,趕緊摸出自己的手機,卻發現是黑屏的,根本開不了機。
鈴聲依然在響著,山洞裡的迴音越來越大。
我反應過來後,渾身汗毛猛地豎起。
我開啟頭燈,在微弱的光線中,朝那隻綠色揹包看去。
「叮鈴鈴!」
急促的鈴聲好像在催命。
可從那包上的灰塵厚度看,它至少已經在這裡躺了十年。
我轉念一想:
反正明天天氣要是還不放晴的話,我也會死在這洞裡,有什麼好怕的!
於是我壯著膽子爬過去,在厚重的塵土裡翻開綠色揹包:
裡面都是一些老舊的登山物件——手套、帽子、鍋碗瓢盆。
有些東西一碰就老化成碎渣。
終於,我在包的夾層裡摸到鈴聲的源頭——一臺老舊的諾基亞手機。
黃綠色的螢幕上跳動著一串號碼。
我懷疑自己在做夢,但膝蓋卻又傳來清晰的痛感。
我忐忑地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傳來陣陣急促又痛苦的喘息聲。
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普通話比我還不標準:
「喂?喂?聽得到嗎?」
「喂?喂?你聽得見嗎?」
她的聲音短促而帶著哭腔,聽得揪心,我只好回應:
「你、你好。」
對面頓了一下,詫異道:
「你、你是誰?」
我下意識反問:
「我——你又是誰?」
對方很生氣,似乎拼盡最後一口氣罵道:
「我打給我男朋友,你是哪個狐狸精!」
我哭笑不得,連忙解釋:
「我、我只是正好撿到這部手機。」
對方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又嘆了一口氣。
她有氣無力道:
「不管你是誰,麻煩請你告訴我男朋友,我就要死了。
讓他別等我了,趕緊找個女人結婚吧!」
我愣住,看了看面前的揹包,心想:
你男朋友估計早就化成灰了,要我怎麼說?
我只好撒了個善意的謊:
「好好,我、我回頭找到他,就告訴他。
不過小妹妹,你遇到什麼危險了?幹嘛不打電話報警?」
對方卻突然大哭:
「我寧願死也不要報警!
反正失敗了,我活著也沒意思。
堅持了這麼久,沒想到還是到不了拔仙台,我認命了。
就讓我死在這裡吧——」
我聽得頭皮發麻,急忙問: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韋劍梅,寶劍的劍,梅花的梅!
聽清楚了,我不叫韋賤妹!
誰要是敢再叫我韋賤妹,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他!」
倔強、潑辣、不甘——
女孩的哭喊在山洞裡迴盪著。
時間的走線好像歪了,返工重新縫合的時候,兩條縫線被迫交疊、打結。
20
我屏住呼吸,幾乎快要把自己憋死。
瀕死的瞬間,我大口地吞著空氣,直到??腔重新被氧氣灌滿。
眼淚卻忽然掉下來:
「啪嗒——啪嗒——」
恍惚間,那段缺失的記憶浮出腦海:
二十四歲的我衝出暴風雪後,卻迷了路,最後一瘸一拐地爬進這個山洞裡。
我沙啞道:
「你是韋劍梅——」
「是啊,你認識我?
你是縫紉廠的張大姐嗎?聲音聽著不太像啊。」
我連忙道:
「我、我是一名徒步愛好者,我聽說過你。」
電話裡傳來「哦」的一聲,說不清是高興還是難過。
她悶聲說道:
「原來你是論壇上的網友啊。
但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本來計劃獨立穿過鰲太線,但失敗了。
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了,不會再有人請我當嚮導。
但如果明天我還沒死,我還是會爬出去再試一試。
我剛才明明已經看到大爺海了,拔仙台就在這附近......」
我擦掉眼淚,急聲道:
「阿梅,不要再上去了,快報警吧!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電話裡靜默了好一會兒。
她低落道:
「可我這種賤命,活著有什麼意思。
要麼打工,要麼就回去種地。
一輩子都被人瞧不起!」
我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你還可能會嫁給一個跛子,然後生下一個聰明的女兒。」
她「噗嗤」一聲笑起來,語氣帶著羞澀:
「如果這個跛子是李海州,那我願意哈哈哈!」
我笑了笑:
「是啊,他對你那麼好,這會兒肯定在等著你回去呢。」
女孩動搖了,她不再那麼肯定地想死。
但她依舊不甘心:
「可是,我這次不上拔仙台的話,以後還會有機會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