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鰲太線_第2章
,是城裡人專門花錢征服的「大自然」。
——
沒錯,我小時候就叫「韋賤妹」,是家裡的第五個女孩。
在那個年代,父母之所以沒把我扔掉,是因為他們想著只要給我一口飯吃,用不了幾年我就能幫家裡幹活了。
挑水做飯、砍柴放牛,像個牲口一樣從來不會喊累。
直到我十四歲那年,村裡接到「掃除文盲」的任務,辦起了婦女掃盲夜校。
家裡本來不肯讓我去,但工作組為了湊人頭,規定去上夠一個月夜校,就能領兩斤煤油。
於是,我坐在昏暗的夜校教室裡,第一次知道自己戶口本上的名字叫:
韋劍梅。
老師教我寫名字,還告訴我:
「韋劍梅,寶劍的劍,梅花的梅。」
認識了幾個字後,我十六歲下廣東打工。
在東莞的縫紉廠裡,大家叫我阿梅。
三十多年過去,我以為自己早就不再是那個「韋賤妹」了。
可直到今天我才意識到,原來大家一直都在叫我「賤妹」。
但因為諧音,加上本地方言的語調比較含糊,所以我一直給自己洗腦:
他們叫的是劍梅,而不是賤妹。
這場網暴把我的幻想撕了個粉碎。
我只能默默地把那張照片收回相簿裡,不再說話,每天照常出攤、收攤。
但網暴卻愈演愈烈。
女兒被人發資訊騷擾,她給我打電話時帶著哭腔。
老李回到家就摔摔打打:
「你可真有本事,都當大網紅了!」
不僅如此,街道辦主任帶著市場管理局的人把我的攤位圍了一圈,給我上課:
「韋姐,現在縣裡領導對你的事很頭疼。
有不少網友因為你的言論開始地域黑。
既然你的照片已經被鑑定是假的了,那就趕緊發道歉影片,說自己年紀大腦子糊塗了。
然後趕緊把號登出,以後少上網!」
我一個勁地討好賠笑:
「好好好!」
縣裡為了儘快解決網上的輿論,還特意安排幹部幫我寫了一份道歉稿。
他們架好手機開始錄影片,讓我照著稿子念:
「大家好,我是韋劍梅。
我確實沒有去過鰲太線。
我為了博得關注,所以才編造事實、P 圖。
造成了很壞的影響,擾亂了網路秩序。
在此,我鄭重向廣大網友致歉——嘔!」
我念著念著,突然胃裡一陣難受,當場吐了出來。
折騰了好幾次都沒能拍完。
畢竟我只是個賣麻辣燙的大媽,沒文化、沒本事,也沒見過世面,一遇到大事就容易緊張。
道歉影片一直沒能錄好,網上的輿論也沒消停。
幾天後,麻辣燙攤點突然被查,理由是:
非法佔道經營。
出攤車和煤氣罐都被扣了。
不僅如此,老李的豬肉攤也因為消防問題被罰了款。
03
我和老李在市場裡擺攤快二十年,一直都是模範攤位,從沒捱過處罰。
最開始的時候,老市場還沒翻新,我們每天凌晨就要開著三輪車出發下鄉買豬。
把豬拉回來,我們自己宰乾淨再拉到攤上賣。
由於家裡院子常年都是豬屎味,我們的女兒從小就被人取外號叫「豬屎妹」。
我和老李早就習慣了別人叫我們「豬肉佬」、「豬肉婆」。
但看著女兒被人取笑,我心裡很不是滋味。
於是我自己另外開了個攤子,早上我繼續和老李賣肉,晚上就出攤賣麻辣燙。
那幾年我起早貪黑,膝蓋經常都是腫的。
好在也掙到了點錢。
我們買了樓房,女兒也轉學到縣裡最好的學校去,漸漸就沒人叫她「豬屎妹」了。
女兒很爭氣,高考的時候,考上了 985 大學。
我沒上過學,只上了幾天夜校,勉強認得幾個字。
當快遞員把通知書送到豬肉攤前的時候,我一邊使勁洗手,一邊納悶:
985 是個啥?
我還以為是個地名呢。
畢竟我沒文化也沒本事,大半輩子裡就只知道幹活。
女兒經常抱怨我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總叫我要多休息、多保養。
還叫我按時體檢。
我哪裡捨得花那個錢啊!
她不知道,她媽這條命賤得很。
小時候不幹活會被打死;
出去打工不勤快,就會餓死;
有了她之後,要是不拼命擺攤掙錢,雖然餓不死,但她就會變成我:
幹活、打工、嫁人——
我才不要她變成我。
所以她考上大學後,我心裡就只有一個念頭:
再攢點錢,給她在城裡買套房。
要飛得遠遠的,不要回來。
所以除了送女兒去外地上大學那幾天之外,我的麻辣燙攤在十多年裡幾乎沒歇過。
為了擴大生意,我還學會了拍影片打廣告。
這兩年「韋大姐麻辣燙」的賬號有了一萬多粉絲,平時我還可以賣點自己做的辣醬和蘿蔔酸,收入不錯。
但因為這場網暴,賬號已經被封了。
我忙活了大半輩子,竟然因為一場網暴而閒下來。
看著網上一個個「去過就是去過!」的影片,我一夜沒睡。
他們都在玩梗,但我卻要玩命。
我默默收起那本沉甸甸的相簿,把它放回箱底。
每天中午豬肉攤收攤後,我就到後山的森林公園爬石階。
我,韋賤妹,四十九歲,小縣城裡賣麻辣燙的大媽,要去鰲太線。
04
現在是五月份,我計劃趕在入秋前全線穿越鰲太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