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鰲太線_第15章 你
「你!你是韋劍梅?!」
「對,是我!」
女孩語無倫次:
「我寄的東西你收到了是嗎?
你、你現在在哪兒?!」
我扯著雨衣的帽子,大喊:
「我在鰲太線!在東塬!前面就是萬仙陣!
我想和你小姑說幾句話,她在家嗎?!」
電話那端卻傳來支支吾吾的聲音:
「她、她現在不方便和你說話!
但、但我回頭會告訴她,你已經看完那本書了!
她找了你二十年!
當初她寫下你的經歷,但根本沒人相信有人能在秦嶺的那場暴風雪裡生存二十二天並活著回來!
他們都說當年的「倚天劍」只是個傳說,她根本不存在——」
訊號突然中斷,不管我再怎麼打,都無法撥出去。
秦嶺的夜,只有零下二十度。
但此時的我,卻熱汗淋漓。
18
我回到帳篷裡,再次閱讀那封信:
「寫給韋劍梅:
阿梅,上次我本來想去鰲太線自盡。
但剛到火車站,就看到有直通太白山景區的大巴車。
於是我隨便上了一輛,想在死之前先看看風景。
我坐索道上山,到了天圓地方玩了玩。
路上我碰到幾個要去拔仙台上香的當地人,我知道那裡是整個鰲太線最高的地方。
我想著反正都坐索道上來了,剩下幾公里的路,就順便去看一看吧。
於是我跟著他們上山。
雪停了,路上的風景很美,但也很可怕,我好幾次都想算了。
後來在當地人的幫助下,我成功爬上了拔仙台,並拍照留念。
回來的時候,我們在大爺海休息,正好碰到救援隊抬著你下山。
他們就在距離拔仙台不遠處的地方找到的你。
我聽他們說,你是從西邊走過來的。
當時的你身上受了不少傷,已經出現失溫的症狀,要是晚幾分鐘,你可能就活不成了。
但沒人知道你從哪裡來、什麼時候上的山。
大家都覺得你能從那場十年一遇的暴風雪裡活著出來,簡直就是個奇蹟。
當時我對你產生了深深的好奇。
於是我自告奮勇當你的朋友,送你去醫院。
你身體恢復後,我們在太白縣又待了兩天。
那兩天裡,我恨不得鑽進你的腦子裡,親自看到你在鰲太線上的經歷。
可惜你後面因為失溫導致神志不清,連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穿越那場暴風雪活下來的。
我知道你因為沒能親自爬上拔仙台而耿耿於懷。
所以臨別時,我找了一家照相館,然後拿出我之前在拔仙台拍的那張照片,讓老闆把你 P 上去,就當留個紀念。
當時我們都笑得特別開心——
回家後,我把你的故事寫下來,這一次我終於沒有再被拒稿了。
兩年後《秦嶺的日與夜》成功出版,我當上了真正的作家,但卻沒人相信真的有韋劍梅這個人。
當初的戶外論壇也漸漸沒落了,「倚天劍」真的變成了一個傳說......」
我把書合上,重新裝到快遞袋裡封好。
天亮後,我繼續上路。
但這一次,我已經不想再去證明自己——我要去尋找那段丟失的記憶。
萬仙陣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雪。
高低不一的石頭像是一群沉默的衛兵。
我默默穿行。
前人留下許多尼瑪堆作為路標,可在這森冷的迷霧裡,那些石堆卻像極了一座座墳墓。
狂風颳過成千上萬的石柱,產生「風洞效應」
,風聲不再是簡單的呼嘯,而是變成了詭異莫測的嚎叫。
視覺、聽覺都變得不可靠起來。
我時常看到人影、聽到人說話的聲音,可是跟上去後,卻發現只是一堆石頭。
這裡除了我,什麼人都沒有。
我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幻覺越來越頻繁。
有時候我聽到有人要買麻辣燙,還會看到路邊有人在吃火鍋;
等暫時清醒時,發現自己在自言自語。
但骨子裡行走的本能讓我一刻也沒有停下來。
我不停地走著,像是小時候的韋賤妹想要用一雙腳走出大山那樣。
走出萬仙陣,我還沒來得及高興,跑馬樑上的風就差點把我掀翻。
這是極其漫長的一段路。
但我不能停下來。
四十九歲的我根本無法再像二十四歲時那樣,在秦嶺上撐過二十二天。
體力、裝備都要求我必須要在今天抵達拔仙台,然後下到大爺海休整。
可走在跑馬樑上,白毛風一陣接著一陣,能見度幾乎不足一米。
按原計劃,下午四點時,我本該抵達拔仙台附近。
可是兜兜轉轉,卻始終找不到半點痕跡。
積雪覆蓋著亂石,稍有不慎就會跌下山崖。
我又一次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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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更可怕,因為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正身處一片陡峭的碎石坡上。
我剛才明明已經看見了大爺海,本以為沿著這道石坡斜切上去就能抵達拔仙台。
可摸索了好久,我不僅沒能找到路,還忘了自己剛才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這些碎石非常不穩固,稍微踩偏了,就會裹著積雪嘩啦啦地往下滾。
在摔了好幾次之後,連揹包也滾了下去,我徹底不敢再動。
左膝蓋已經腫得有海碗那麼大,我拖著傷腿趴在石坡上,渾身抖得像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