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鰲太線_第13章 我都走出來半天了
我都走出來半天了,心裡還是有點虛。
但好在天氣持續晴朗,走在高聳的金字塔山樑上,太陽似乎觸手可及。
天空湛藍、萬里無雲,而腳下卻是翻湧的雲海。
乳白色的雲浪洶湧澎湃。
高原的陽光穿透力很強,將所有的陰霾全都一掃而空。
就連慘白的石頭都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遠眺前方的路,延綿的山脊一覽無餘,犬牙交錯的岩石赤??裸地躺在秦嶺之巔,像一群正在等待凡人飛昇的仙門。
一切都美得不真實。
但我卻不敢停留,因為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特別會長記性——我沒有忘記盆景園的遭遇。
我加快腳步穿越三座金字塔山樑。
下午兩點,我抵達九重石海,放眼望去全是遠古冰川所留下的亂石。
此時天氣果然再次驟變,原本豔陽高照的天空瞬間變得昏黑。
天黑不可怕,可怕的是沒完沒了的凍雨。
那些雨水會隨著風鑽進雨衣、衝鋒衣的縫隙裡,然後再一點點帶走你的體溫。
而等你察覺到冷的時候,就已經在失溫的邊緣了。
我立馬加快腳步。
但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在此刻演繹得淋漓盡致:
當我試圖快速翻越那一塊塊巨石時,我的膝蓋扭了一下。
察覺到護膝鬆動,我不得不頂著風捲起褲腿想要重新包好。
可就在褲腿拉起來的瞬間,脫落的護膝直接被風吹跑了。
我試圖撿回來,可風一陣接著一陣,黑色的護膝很快消失在視野中。
氣溫越來越低,我只能趕緊繼續向前走。
我不斷地在巨石間爬上、翻越、跳下,就像當年在流水線上一樣,重複到麻木。
可當我跳下其中一塊石頭時,石頭突然鬆動。
疲憊的身體反應遲鈍,加上背上的負重,左邊膝蓋「咔嚓」一聲,痛感像閃電一般傳遍全身。
我整個人直接栽到石縫裡,半天爬不起來。
我一邊罵著髒話,一邊掙扎著起來。
舊傷加上新傷,我試圖活動左膝,但劇烈的痛楚激出了一身的冷汗。
而狗老天似乎是想把我逼死——又開始下雨了,這一次是雨夾雪。
我不敢遲疑:
扯出一條毛巾,用牙撕成兩半,交綁成長條。
我將臨時繃帶纏到膝蓋上,試圖固定住傷處。
但我不懂專業的急救措施,只能像以前把豬腿綁在三輪車上那樣,把自己的膝蓋交叉綁結實。
我重新站起來,用登山杖當柺杖,拖著一條腿,一瘸一拐地繼續朝石海深處走去。
按照這個速度,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走出去。
望著茫茫前路,我剛剛燃起的信心,也隨著雨雪而漸漸冷卻。
我的身體失去了所有感覺,只知道像個牲口一樣走著。
背後的包越來越重。
我的思緒還是不受控制,想起過去的事來:
從有記憶開始,我就在背東西。
五歲以前,背的是小弟。
他只比我小三歲,我經常揹著他餵豬。
記得那時候,餵豬的桶都差不多跟我一樣高。
我只能一邊揹著小弟,一邊用小桶分裝豬草,一趟趟地搬運。
再後來,我長大了一些,小弟也不需要背了,我開始背柴火、背玉米。
我十歲的時候就能背得動五十斤玉米,爹孃特別高興,晚上還特意多給我煮了一個雞蛋。
女兒上小學的時候,她有一次寫作文:
「我長大後,要變得像媽媽一樣!」
那次我把她罵了一頓,罵她沒出息,她為此還恨了我好幾年。
我不怪她,畢竟她那麼小、那麼可愛,哪裡會知道她媽是怎麼活的?
爹孃總說,不幹活就等著餓死。
所以我從來都不敢停下來。
我對他們說的話深信不疑,因為孃的二姐就是餓死的。
此時此刻,在風雪交加的鰲太線上,我也同樣不敢停下來。
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在二十五年前,我明明有機會可以改變命運——成為一名戶外向導。
可我居然選擇 P 圖騙人,徹底失去了另一個人生的可能。
如今想想這些年的窩囊潦倒的日子,真是活該!
四十九歲的我站在九重石海上,心想:
如果當時自己能像趙凌那樣,真正出發,那該有多好啊!
我越想越喪氣,疲憊、寒冷和飢餓同時襲來。
正當我累得幾乎抬不動腳時,忽然在不遠處的石堆裡看到一抹亮黃色。
似乎是一頂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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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走過去,想蹭一杯熱水。
走到帳篷邊上,我禮貌性地喊話:
「你好?有人嗎?」
連續喊了幾遍,四周除了風聲就沒別的了。
我用登山杖戳了戳,帳篷裡依舊無聲無息。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我繞過帳篷背面,發現一邊帳角已經被風掀開了。
內帳的拉鍊也沒有拉緊,我伸手慢慢拉開——裡面躺著一個人!
我深呼吸幾口,把拉鍊拉到底,徹底看清裡面的情況:
一個年輕男人躺在睡袋裡,但睡袋卻是敞開的,他脖子以下的衣服也都被扯開,露出半截??膛。
他面容平靜,嘴唇黑紫,但嘴角卻帶著微笑。
是那支隊伍的領隊,我記得他很喜歡玩無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