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鰲太線_第5章 幫我拍的
幫我拍的;
雲南香格里拉哈巴雪山,二十一歲,英國老外查理斯幫我拍的;
西藏林芝雅魯藏布大峽谷、墨脫,我二十三歲,綠野戶外的創始人之一「葉子」幫我拍的。
——
沒錯,曾經的我確實很了不起。
我在戶外圈呼風喚雨的時候,網上那些嘲笑我的人大多數都還沒出生。
時隔二十多年,我依然清楚地記得攀登每一座山、徒步穿越每一條路線的過程。
看著憤怒的老李,我不甘示弱,尖酸刻薄道:
「你去過雪山嗎?
你看過山頂的雲海和日出嗎?
你這輩子除了工廠和豬肉攤,還去過其他地方嗎?」
老李睜大眼睛,氣得渾身發抖。
我大罵道:
「但我都去過!
要不是因為嫁給你這個瘸子,我才不會待在這小縣城裡當豬肉婆!」
07
結婚這麼多年,我們吵得再厲害,我也從沒有戳過他的痛處。
他先天跛腳。
在他成為「豬肉佬」之前,身邊的人都叫他「鐵柺李」。
一個韋賤妹,一個鐵柺李,這兩個名字把我們的命釘死在爛泥裡。
老李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不再叫囂。
正當我以為自己又吵贏了的時候,他默默從地上撿起一張照片。
老李拿著那張照片,冷冷笑道:
「那你說,這張照片到底是誰幫你拍的?」
我愣住。
是鰲太線拔仙台上的那張。
這張照片忽然像一盆冷水,把我得意的心氣澆了個透。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因為在這一瞬間,我猛然發現:這張照片確實和別的照片不同!
光影、線條都顯得有些僵硬。
為什麼我之前都沒察覺到呢?
這張照片到底是怎麼來的?
難道真的是 P 出來的嗎?
不可能,我沒理由會儲存一張造假的照片。
而且我明明就去過鰲太線,就在二十四歲那年!
可我為什麼一點都記不起來了?
老李把照片扔在地上:
「阿梅,你老了,認命吧!
別為了爭那一口氣,把命給搭上!」
我愣了好久。
確實,我早就該認命了。
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就一直在山裡走個不停。
十歲那年,家裡的一頭牛丟了。
我怕回到家會被大人打死,於是冒雨徒步翻越了整座山。
伸手不見五指的山裡,到處都是雨水和爛泥。
我走了整整一個晚上,一刻也不敢停,最後才把牛牽回了家。
而這樣的日子根本數不清。
以至於後來,我就算閉著眼睛都能在山裡摸出一條路來。
去廣東打工的那幾年,雖然也是沒日沒夜地幹活,但對我來說那是一種「享福」。
因為至少不用風吹日曬、不用淋雨,還有鞋穿。
即便只是幾塊錢一雙的涼鞋,但至少是我的碼。
我幹活麻利,力氣大,所以到縫紉廠的第二年我就升了特種車工。
當年廠裡接了一個外國大單——給一個戶外服裝品牌代加工,要求非常高。
由於那批面料又厚又硬,做工很難。
我們很多人都是第一次接觸這種面料。
導致後來質檢時,查出了很多次品需要返工。
好幾個和我關係好的工友的計件工資都要被扣光了。
眼看著工期逼近,我果斷把工友們的活都攬了過來。
我熬了三個通宵,終於把那批貨給補齊了。
而我的手也被硬紙板一樣的面料磨破,手指頭上裹滿了創可貼。
當時車間裡的女孩們都不知道那些衣服是幹什麼用的,我們都叫它們「外國雨衣」。
直到車間的組長張姐告訴我們,這些衣服叫做衝鋒衣,爬山的時候穿的。
當時我們這些農村出來的女孩都笑了起來:
「呀!誰爬山還穿這些啊!
爬山不就是有腳就行?
穿這些多麻煩!
這些老外就是名堂多!」
可當張姐說,這些衣服一件就要賣大幾千時,大家都驚呆了。
我不敢相信那些篷布一樣的塑膠衣服,居然一件就能抵我兩三個月的工資。
從那時候起,我一看到「衝鋒衣」的字樣,就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後來那批貨交付順利,廠裡獎勵我們出去團建遊玩。
而城裡人眼裡的「玩」,居然是爬山,而不是去逛商場。
爬山能有什麼好玩的?
我像小時候上山放牛那樣,踩著一雙涼拖鞋就大步上前。
當廠裡的領導們氣喘吁吁地爬上山頂時,我正坐在頂峰的涼亭裡打哈欠。
第二年,廠裡和外國品牌正式開啟長期合作。
老外們來視察工廠,順便組織戶外活動,計劃進軍國內市場。
廠裡開始抓「壯丁」,張姐第一個把我拉上。
在廣東船底頂,我看到那些老外和廠裡的高管們,以及好幾個受邀參加的「驢友」們穿著我縫的那些衝鋒衣。
他們全副武裝、鬥志昂揚,嘴裡喊著要「征服大自然」的口號。
結果一場特大暴雨沖垮了原來的路線,浩浩蕩蕩的隊伍也被衝散了。
一群人在泥地裡打滾,被螞蟥嚇得哇哇大哭。
後來,我穿著一雙解放鞋,揹著廠長和幾個老外的包,負重三十公斤,又像放牛那樣把他們帶出大山。
——
在那之後,戶外圈裡很多人都認識了我。
有些大老闆去爬山,還花錢請我當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