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鰲太線_第4章 阿弟
「阿弟,剛剛護士說今天該續費了,但我手機好像出了點問題,連不上網。
你等會兒回去,路過一樓大廳的時候,記得順便幫我繳一下。」
他滿口答應,結果走的時候是從醫院後門出去的,連招呼也不打。
05
半個月後我回家休養,大家都以為我會就此消停。
但我裹著護膝,開始跟著網上的影片學做力量訓練。
重點是鍛鍊臀腿肌肉和核心力量。
從靠牆深蹲、自重深蹲,到負重深蹲,一點一點地練。
在家練了一段時間後,膝蓋的傷情基本穩定。
於是我再次站在石階前。
這次我不再靠著蠻力往上衝,而是微微屈髖,身體前傾,每次抬腿跨步都要把後腳跟踩實,膝蓋朝著腳尖方向保持穩定。
漸漸地,我找到了臀腿發力的感覺,膝蓋的壓力減輕不少。
在往上爬的過程中,我不再胡亂喘氣。
而是學習腹式呼吸,用鼻子吸氣、嘴巴緩慢呼氣。
每一次呼氣都儘量吸到底,開啟??廓、讓橫膈肌充分下沉;
呼氣時肚子收縮,徹底排出廢氣。
這樣一來我的核心更穩定了,心跳也能保持在可控範圍。
斷斷續續地爬了一個多月後,我瘦了十幾斤。
於是我開始負重鍛鍊。
我翻出女兒的舊書包,往裡面裝不同重量的豆子。
一開始是五斤、十斤,後來慢慢加到二十斤、三十斤。
而負重之後,我爬石梯的進度似乎回到了原點,又得重新從五十級、一百級、幾百級地爬起。
而這一次的訓練進度要遠比第一階段艱難得多。
每一次爬到頂,我就跟淋了一場雨似的,渾身都溼透了。
與此同時,有人拍下我負重爬石階的照片發到網上。
剛平息的熱度在一夜之間死灰復燃。
我再次被推上熱搜:
「靠!這大媽還真的練啊!腦子有病吧?」
「這個歲數?這個身材?要去鰲太線?哈哈哈!」
「看樣子應該是劇本吧。」
「肯定是劇本!畢竟這麼大的流量,比賣麻辣燙賺錢多了!」
「都是套路:先假模假樣地擺拍,後面再找個理由說去不了,然後開始開直播賣貨!」
網上嬉笑怒罵看熱鬧。
連一向只知道悶頭喝酒的老李也罵我是個神經病。
他把我的豆子全都撒進了街上的垃圾桶。
我再買,他就繼續撒。
06
我和老李當初是縫紉廠的工友。
他讀過大專,但是右腳有點跛。
我剛進廠的時候,年紀小又沒文化,只能當個剪線頭的普通車工。
而那時候才二十出頭的老李就已經是經驗豐富的機修工了。
我們是老鄉,他又是廠裡的老員工,挺照顧我的。
我的縫紉機壞了,他總會第一時間幫我修,而其他人得排隊等著。
他還帶我去網咖,教我上網。
一來二去,我們就好上了。
反正我們這種命,早晚也要找個人搭夥過日子的。
我不嫌他跛,他也不嫌我醜,後來我們年紀不小了,該成家了。
農村人就算去城裡打工,也還是農村人。
除了工廠的流水線,我們哪兒也待不下。
於是我們只能回老家,用打工攢的錢在縣城裡買了一套老平房院子,靠刀豬謀生。
我二十六歲嫁給他,二十八歲生下女兒,日子就這樣定了下來。
那時候我脾氣溫和,老李也不愛喝酒。
我們什麼事都有商有量,很少吵架。
可討生活哪有那麼容易?
你脾氣好了,人家就欺負你。
同行、地痞、難纏的主顧,碰上了都能讓你幾天白乾。
我和老李見識了三教九流的人。
漸漸地,我們也學會了吵架、罵髒話。
沒人跟我們吵,我們就自己吵。
出攤吵、生意忙吵、生意閒也要吵,收攤時恨不得揮刀把對方給剁了。
但我們做生意有自己的原則,二十多年來從不缺斤少兩。
遇到病豬肉,寧可自己虧掉本錢也不往外賣。
這縣裡幾條街,有一大半都是我們的老主顧。
很多人都說,看老李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在家肯定沒少打老婆。
但實際上,結婚這麼多年他都沒碰過我一根手指頭。
他弟跟他借錢,叮囑他不要跟我說。
結果他轉頭就發截圖給我,讓我記賬。
當初他爹媽整天叨叨說想抱孫子。
他直接說:
他身體有問題,生不出來。
從此再也沒有人提過這事。
我們就像兩隻燕子,每天一點一點地撿泥巴維繫這個小窩。
這些年,不管我做什麼事,他都從來不管。
但對於我要去鰲太線這件事,老李堅決反對。
他罵完我之後,又翻出那本相簿,把裡面的照片全都抖了出來:
「你以為你年輕的時候爬過幾個山,就很了不起嗎?
你爬來爬去,能有什麼用?還不是一個打工妹?
都到這個年紀了,你該認命了!」
幾百張照片散落一地。
我看著那一張張自己年輕時候的笑臉,恍如隔世。
照片上的我,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登山服在各個山野中穿梭,眉眼間滿是年輕氣盛的驕傲:
廣東韶關船底頂,那年我十九歲,縫紉廠的張姐幫我拍的;
江西萍鄉武功山,二十歲,魔房網的驢友「令狐沖」